乾隆四十九年,甲辰年二月初十。
运河沿岸的扬州府衙正堂,气氛比腊月的河水还僵。江南十府的知府齐刷刷跪了一地,头埋得快贴到金砖,没人敢抬头看主位上那个穿四团龙补服的年轻人——三十一岁的和珅刚从画舫上岸,手里捏着本“南巡供应章程”,指尖在“量力接驾”四个字上反复摩挲,眼神却像淬了冰。
“都抬头看着我。”和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压。知府们哆嗦着抬头,正好撞见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位和大人的“量力”,从来都不是“省钱”的意思。
“圣上南巡是盛世盛事,你们做东道主的,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和珅慢悠悠翻开章程,念出早已拟好的规矩,“行宫不必铺张,能遮风挡雨即可;膳食不用奢华,家常便饭就行;百姓接驾自愿,不得强征劳役——这‘三不原则’,都记清楚了?”
跪在最前面的扬州知府李世杰连忙磕头:“下官谨记和大人教诲,定当‘量力而行,节俭接驾’!”他心里却在打鼓——前年南巡,前总督为了讨好圣上,光行宫装饰就花了五十万两,最后还升了官;和珅现在说“节俭”,怕不是反话。
和珅瞥了他一眼,突然把章程扔在地上:“李知府,你扬州府一年盐税占江南三成,说‘量力而行’?是觉得圣上不配你好好招待,还是觉得我这个总管说话不管用?”
李世杰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改口:“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这就加派人手,把行宫修得气派些,膳食备得丰盛些!”
“这就对了。”和珅的脸色瞬间缓和,弯腰捡起章程,拍了拍李世杰的肩膀,“‘量力’不是‘惜力’,圣上赏脸来你地界,你要是办得寒酸,传出去丢的是大清的脸。至于银子……”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盐商们不是刚‘捐输’了一百万两吗?匀出点来接驾,圣上高兴了,以后你们的好处还少得了?”
这话像一道圣旨,瞬间点醒了满屋子的知府。他们都是官场老油条,哪听不懂“盐商出钱、官员办事、和珅背书”的潜规则?刚才还哭穷的苏州知府立刻表态:“下官这就去找盐商商议,定让圣上行宫比扬州还气派!”常州知府更是拍着胸脯:“膳食定要请御厨来掌勺,保证让圣上尝到江南最好的味道!”
和珅满意地点点头,又“敲打”了几句:“别搞太过分,要是被官参了‘劳民伤财’,我可保不住你们。”这话纯属走过场——他心里清楚,只要圣上高兴,官的弹劾根本不值一提。
当天下午,江南十府就掀起了“接驾竞赛”。扬州府把旧行宫推倒重建,用金丝楠木做梁,和田玉铺地,光是门口的一对石狮子就花了十万两;苏州府在运河边修了座“九曲长廊”,挂满了历代名人字画,据说光一幅《富春山居图》摹本就花了十五万两;最夸张的是杭州府,竟让百姓在沿途铺了三里红毡,还让童男童女手持鲜花跪拜,光是这一项就征了两千劳役。
张谦跟着和珅巡查,看着铺得满地的红毡,小声道:“大人,这也太铺张了,要是被圣上看见……”
“看见才好。”和珅笑着摆手,“圣上嘴上说‘节俭’,心里却喜欢这排场——你没见上次在山东,知府给行宫挂了串珍珠帘子,圣上嘴上骂‘浪费’,转头就赏了黄马褂?”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他们花的是盐商的钱,闹出事来也是盐商背锅,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果然,乾隆的御驾刚进扬州,就被金丝楠木行宫惊住了,嘴上虽说“太奢华了”,眼神里却满是笑意。进了行宫,见桌上摆着燕窝、鱼翅等山珍海味,更是对李世杰赞不绝口:“你这知府当得不错,会办事!”李世杰连忙谢恩,偷偷给和珅递了个感激的眼神——要不是和珅点拨,他哪能得到圣上夸奖。
南巡队伍一路南下,地方官的接驾排场越来越大。到了苏州,乾隆看着九曲长廊里的字画,忍不住对和珅道:“还是你会统筹,把南巡办得这么体面!”和珅连忙躬身:“都是地方官用心,奴才只是略加指点罢了。”心里却乐开了花——这些排场看似是地方官的功劳,实则全是他一手策划的,既讨了圣心,又卖了地方官人情,还让盐商出了钱,简直是一石三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