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大理寺诏狱。
阴暗潮湿的审讯堂内,火盆里的炭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孟汀涵一身绯色官服,端坐在公案之后,神色冷峻威严。
云子墨则坐在侧席,负责核对此次牵扯出的前朝余孽与吏部密档卷宗。
而在审讯堂一侧的暗窗后头,还设有一间隐蔽的听审雅室。
云知意舒舒服服地窝在铺了软垫的太师椅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面前的小几上还摆着一小碟裴九渊刚刚亲手剥好的瓜子仁。
嘿嘿,有大腿就是舒服。
审讯的时候也能第一手吃瓜呢!
随着沉重的铁链拖地声响起,卓不群与卓明珠一前一后被狱卒押上了公堂。
曾经高高在上的镇国公府贵女卓明珠,早已没了半分昔日的体面。
她身上那件华贵的锦裙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污,被云知意挑断筋脉的右手手腕软绵绵地垂着,口中缠着止血的粗布条,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可即便落魄至此,当她跪在堂下时,脊背竟依旧死死挺直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盯着地面,没有半分求饶之态。
反观跪在她旁边的堂兄卓不群,在看清堂上摆放的那三箱赃银与往来密信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孟汀涵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卓不群!你身为朝廷钦犯,潜逃在外不知悔改,竟敢勾结死士,私藏西域奇毒,在白芷堂设局谋害安宁县主与当朝首辅!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这一声厉喝,吓得卓不群肝胆俱裂。
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顾不上什么兄妹情分了,他扑通一声往前膝行两步,指着身旁的卓明珠便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孟大人明鉴!下毒谋害安宁县主一事,全都是卓明珠这蠢妇一人所为,与草民无关啊!”
此一出,旁边一直低着头的卓明珠猛地扭过脖颈,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自已这位堂兄!
卓不群看都不敢看她,只管拼命磕头往外甩锅:
“大人!草民自打国公府大房获罪之后,便躲在郊外庄子里苟延残喘,根本不敢踏入上京城半步!”
“是卓明珠!她不过是卓家二房生出的一个庶支女子,自幼便心胸狭隘,善妒成性!
她嫉恨安宁县主夺了她的风头,又与摄政王定下婚约,这才主动派人联系上草民,哭着求草民借几个死士给她出气!”
“那白芷堂的地形,帮厨李嫂的把柄,还有引诱宴首辅入局的毒计,桩桩件件全是她一手策划的!
草民也是被这毒妇蛊惑,才糊涂借了几个下人给她!孟大人,主谋全是卓明珠,她一个妇道人家死不足惜,求大人饶草民一命啊!”
暗窗后头,云知意捏着瓜子仁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我靠,这小子甩锅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啊!
什么叫卓明珠哭着求他借死士?昨天十里亭劫囚车夺吏部密档,还有白芷堂环环相扣的调虎离山之计,明显全都是卓明珠在冲锋陷阵,他卓不群除了躲在庄子里数金叶子,干过一件人事吗?!
公堂之上,不能开口说话的卓明珠听着卓不群那句“她一个二房妇道人家死不足惜”,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两行血泪,顺着她苍白扭曲的脸颊滚滚滑落。
是啊。
妇道人家。
二房陪衬。
她这一生,无论把心机手段磨炼得多么锋利,哪怕在琴棋书画与阴谋算计上比卓不群强出百倍,可在镇国公府那些族老眼里,她永远只是个不能承袭爵位的女子,只是二房养出来替大房长孙铺路的一把刀!
大房出事时,卓不群带着全部家财逃之夭夭,把烂摊子全丢给她。
前些日子,又是卓不群写信哄骗她,说只要她能帮忙算计云知意,离间裴九渊与宴清和,他就有办法扶持二房,让卓家重回巅峰!
她当然有私心。
但是。
若非卓不群所,她怎会走到这一步?
原本……卓家二房因为牵扯不深,根本不必自已赌上性命。
母亲也劝过自已,只要放下在上京城曾经拥有的一切,去一个无人认识她的地方,哪怕是抛头露面做点生意,大概也能活下来。
但她大抵,是不甘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