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斜斜地漏下来,在雪地上投出几道长条形的光带,像一扇被推开的门。
林厌站在营区南侧的一截矮墙旁,身后是五十个正在重新叠放的热气球。羊
皮纸的气囊被折叠成整齐的长条,码在木架上,用旧毡布盖着。
吊篮被拆解成部件,柳条编的篮体和铁皮罩分开存放,引信和油罐也分别入库。
胡铁匠蹲在最近的一只木架旁边,手里握着一截短铁条,正在往一只新打的铁壳上压刻痕。
他的动作很慢,刻痕沿着壳壁表面的弧线延伸,像一条被凝固在金属里的河流。
“这是第四批震天雷的壳壁。”
胡铁匠头也没抬,“加了星骨料的配方,壳壁比第三批更薄,但硬度更高,破片更碎,散布面还能再宽半丈。”
林厌蹲下身,拿起一只还未装药的成品铁壳,对着光看了看。
壳壁表面光滑,刻痕的走向与地宫石板上的纹路相似,像是被精确校对过的模具压印出来的。
他放下铁壳,站起身,朝远处望去。
营区里的新兵正在雪地里操练,刀光在午后稀薄的日头里一闪一闪的。
伙房的炊烟升起来了,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灰线,被风慢慢扯散。
武兴三年正月初一,文若谦清晨来报:“侯爷,朝廷的俸禄和粮饷已经到了,比去年多了三成,户部的批文也在里面,说独立镇今春的募兵名额不设上限,由侯爷自行核定,报兵部备案即可。”
林厌点了点头:“那入春之后,把火铳队扩到三百人。”
文若谦低头记了一笔,又问:“热气球那边,要不要也扩?”
“先不急,现有编制练熟了再说。”
文若谦合上账册,转身走了出去,林厌没有出门,他站在案前,手里握着那幅星图拓片,从地宫带回来的那幅,边缘已经起毛了,被反复折叠过的痕迹在纸面上形成一道道浅灰色的折线。
七处节点从流沙谷延伸向冻土荒原深处。
他盯着其中一处划痕看了很久,那是距离独立营最远的一处,在拓片上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轮廓了。
他放下拓片,走到帐门口,掀开毡帘。
外面的雪还在下,细密、无声,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
南方,镇北关的方向,一道细长的烟柱正在升起,那是何进忠的守军在生火做饭,关城已经解围一个多月了,修整工作一直在持续,城墙上那些被投石机砸出的缺口已经补了大半,护城河也重新清淤了。
一切都在重新回到轨道上。
北方,铁鹰城的方向,乌兰的城墙在雪光中只露出一截青灰色的顶端,他也在加固城防,扩建粮仓,联络草原各部的动作比去年更频繁了。
斯巴塔尔已经公开表态支持铁鹰城,阿古达木还在观望,但草原上的风向,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化。
而更北的地方,在那些地图上没有标注、石片标记的线条交汇成闭合环的位置,赤哈尔齐的残部正在重新收拢、重新编练,那些来自更北方的灰褐短褐步行者还在沿着山脊线边缘缓慢移动,那些刻着星图纹路的石片还在被一块一块地从雪地里抠出来,被传递、被拼合、被解读。
他们都在等。
林厌放下毡帘,走回案后坐下。
他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星图拓片,伸手沿着那些被短横线标记的节点,从流沙谷的位置出发,缓缓划过那道向北弯曲的弧线,停在冻土荒原深处,收束成环的终点。
他把拓片折好收进怀里,然后站起身,走出帐外。
雪还在下,北风迎面吹来,裹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细砂纸磨过。他裹紧了衣领,朝校场的方向走去。
远处的校场上,新兵们正在列队。
火铳队的长铳在雪光中泛着暗沉的银灰色光泽,破锋卫的刀鞘被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狼牙小队的人蹲在场地边缘。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林厌在校场边缘站定。
他的靴子落在新雪上,留下一个深色的脚印,又很快被飘落的雪花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