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皋看完信报搁在案角，抬眼看向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含糊的清晰：“镇江那边，岸防工事都到位了？”

马士英往前走了半步，将手里的文书搁在几案的另一角，伸手从最上面抽出一份折页翻开。

“到位了……”

他手指点着折页上的一行字，“镇江段的石砌护墙已经完工，从金山寺下游三里处一直到谏壁口，总长七里有余，墙体高八尺，厚四尺，迎水一面做了斜坡，寻常炮子打上去多半会弹开，沙袋掩体沿墙后布置了两层，间隔三十步一处，里面填的是江沙和碎石。”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道：“扬州南侧那片沙洲的水文勘测也在秋汛之前赶完了，从沙洲西缘到南岸之间那片浅水区，最深处不过七尺，平底船能走，但吃水超过四尺的船就得绕行。

海蛟的人花了四天工夫，把能走平底船的水道全部摸了一遍，总共七条，每条水道两端都布置了铁链和暗桩，铁链用的是两指粗的熟铁链，沉在水面下半尺处，船底刮上去就得卡住，暗桩打了三排，交错排列，桩头削尖了，涂了桐油防腐。”

赵志皋靠在椅背上听着，左手搁在案面上，食指缓慢地敲着桌面。

听到暗桩的部分，他敲击的节奏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沙洲那片水域，枯水期会露出多少？”

马士英显然预料到了这个问题，几乎在赵志皋话音落下的同时便答了上来：“今年秋汛退尽之后，沙洲东侧大约会露出两里长的一片滩涂，西侧涨水时淹了的地面也会退出来。不过那片滩涂是淤泥底，人走上去陷脚，船也靠不了岸，只有涨潮时水深能到四尺左右，小划子可以贴过去。”

赵志皋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沙洲的事。

他从椅上站起身，绕过几案走到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瞬，然后抬脚迈进了院子。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午后的阳光裁成一片斑驳的碎金，风一过，那些金色的碎片便在地上轻轻晃动，像一池被搅动的水。

他走到树干前站定，抬手折了一小段枯枝，那枯枝只有食指长短，通体灰褐，表面皲裂着细密的纹路，断口处露出一圈圈紧密的年轮。

他把枯枝举到眼前看了看，目光在那细密的纹路上停了一会儿，仿佛在辨认什么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讯息，然后随手放进了袖中，转身对跟出来的马士英说：“继续扩军，这个冬天应该不会太平。”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平淡，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比昨日凉了几分，可马士英听得出来，越是平淡的句子，从赵志皋嘴里说出来分量越重。

他跟上来在赵志皋身侧站定，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院墙外那片被江风吹得微微倾斜的树梢。

远处江面上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大约是某条漕船在靠岸联络，声音被风揉碎了，传到签押房院墙内时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呜咽。

赵志皋没有立刻说下一句，他背着手站在槐树下，盯着院墙顶上那溜灰瓦看了好一阵，灰瓦缝里长出一蓬不知名的野草，此时已经枯了大半，只剩下几茎还带着绿意，在风里颤巍巍地摇晃。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他才像是从什么思绪里浮出来似的，偏头看了马士英一眼：“海蛟那边，第一批北上的船已经回来了？”

马士英点头：“回来了，昨儿傍晚靠的码头，海蛟的人连夜把带回的东西整理出来，今早天没亮就送了一份概要到我手里。”

“带回了什么？”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