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四座补给站废墟里焦黑的粮垛和油脂渗入泥土后留下的深色斑块，那种火势烧得太彻底了，不像是普通的火把或火箭能造成的，应该用了某种助燃的油料。

第四行是“锻造材料与工艺”。

这四个字他写得最慢，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因为那是从铅丸和管状器械往回倒推的源头，没有合格的钢材，就做不出能承受反复击发的管壁，而没有足够的铁矿和冶铁技术，整条链条就无从谈起。

写完这四行字之后，他停顿了一会儿，炭笔悬在羊皮纸上方。

帐外的风把布帘掀动了一下，烛火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摆动了一瞬。

然后他在每行字的后面各画了一个问号，四个问号排成一列，像是四道等着他去填的缺口。

他把羊皮纸折好，折了四折，压平边缘的卷角，然后收进怀里，贴胸放置。

他站起身，走出帐外，镇北关前线的方向在夜色里是一片沉沉的黑，城墙的轮廓隐约可见，上面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点昏黄的火光……

那是何进忠的守军还在城墙上坚守着，何进忠那座城已经围了七天了，城内粮草应该还能再撑些日子，但士气已经明显低落，前两日有两次夜袭都被城门上的箭雨打了回去，之后再没出城应战过。

赤哈尔齐没有再看城墙的方向，他转了个身，面朝西北大青山的方向。

夜里的大青山只能看到一个黛黑色的轮廓，像一头伏卧的巨兽横亘在天际线处，山脊线在星光下微微泛着幽蓝的光。

而从大青山北麓延伸出去的那条蜿蜒的山脚路线上，那支正在向更北方向移动的队伍，此刻应该已经找到了新的宿营地。

他们会在下一处补给站出现，在某座废弃墩台前留下被清理过的灰烬和焦痕，在草沟里留下马蹄印和篝火的余温。

他们会继续沿着粮道向北推进，一个站点接一个站点，像一把锋利的刀沿着骨缝逐寸剖开。

他要找到他们，不是通过正面的骑兵冲锋，正面冲锋已经证明了对那支队伍无效，至少在没有搞清楚那些火光的底细之前，他不会再把骑兵往那片横线上送。

他要通过弄清楚那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来找到他们：铅丸从哪里来、管状器械在哪里造、火油用什么熬制、钢材从哪里冶炼。

只要他弄清楚了其中任何一个环节的来源和去向，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支队伍的补给线和退路，而找到了退路，就找到了堵住他们的办法。

风从大青山方向吹过来，裹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干燥的草叶被风卷起来打在帐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把中军帐的布帘掀起又放下。

布帘翻卷的间隙里，露出帐内桌面上那张被炭笔画满线条的草图的一角，那截横线在烛火余光里若隐若现，像是大地上一道被匆忙记下的伤口。

赤哈尔齐在风里站了很久，披风的下摆被风扯向身后，猎猎作响。

他望着大青山那道黛黑色的轮廓，脑子里那四行字的顺序在反复排列：铅丸、管状器械、火攻油料、锻造材料与工艺。

每一条后面都有一个问号，那些问号像四颗未燃的引信，等着他找到合适的火源去点燃。

而当那些问号被逐一拉直变成句号和箭头的那一天，他会在那条横线的另一侧，以某种不同于今日的方式，重新见到那位叫林厌的年轻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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