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哈尔齐没有让他站起来,也没有让他平身。
他坐在矮桌后面,双手搁在桌面上,目光从额尔德尼头顶那个凹坑开始,沿着他的肩线、臂膀、腰间甲片的接缝,一路看到他那双沾满了干泥的靴子。
帐内的烛火跳了一下,把额尔德尼跪在地上的影子从左侧拉到右侧,又从右侧拉回左侧,影子摇晃的时候,额尔德尼的身形纹丝不动。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赤哈尔齐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谷地那一仗,你看到了什么?”
额尔德尼跪在地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措辞,而是因为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停留得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觉得自己的舌头有些发僵。
他记得那天晚上的月光很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蒙在谷地的碎石地面上,那些石头上泛着暗淡的白光。
他记得第一次冲锋时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响……
不是马蹄铁敲击硬土时那种沉闷的梆梆声,而是碎石被碾碎时那种细碎的、连续不断的咔嚓声,那声音在他耳边持续了整整一次冲锋的距离。
他记得那道横线在月色下看起来只是一排矮矮的黑影,像是堆在地上的什么东西,直到第一道火光从那些黑影的位置亮起来,他才意识到那是一条线,一条从头到尾都拉得笔直的线,火光就在那条线上依次亮起,像有人从这头到那头划燃了一排火柴,快得来不及眨眼!
“末将看到的不是一支步兵队……”
额尔德尼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在。
“是某种不曾见过的武器,比弩还快,比箭还远,而且能连续发射,队形不变。
谷地里那支横队从头到尾都在同一个位置上,没有人后退,火光一亮就有人倒,一亮就有人倒,中间停顿的时间短到末将甚至没看清他们是怎么换的。”
赤哈尔齐坐在矮桌后面,目光没有从额尔德尼脸上移开。
他的眼皮半垂着,视线从半垂的眼帘下面射出来,像一根被拉直的细线,纹丝不动地拴在额尔德尼的眉骨之间。
“连续发射,队形不变……”
赤哈尔齐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砂纸打磨过,棱角分明,从唇齿之间推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缓慢的、碾压式的力度。
他顿了顿,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你带的骑兵,是建州铁甲军里最能冲的,你的前锋队里那些兵,每个人都是从各营里挑出来的硬茬子,在马背上能开三石弓,下了马能跟五个人肉搏不落下风,你跟我说,你们冲不破一支不到百人的横队?”
额尔德尼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这一次滚动得更缓慢。
他的甲片上还沾着谷地那一夜的尘土和干涸的血迹,左臂外侧那片缺了护片的位置露出一截被撕破的棉衬,棉絮从破口处翻出来,颜色灰暗。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前方的地面上,那里有一小片烛光照亮的圆形区域,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两息,然后把头抬起来,声音比方才更闷。
“头领,骑兵冲了五次,第一次冲散了队形……末将说的是冲锋的队形,骑兵冲出缓坡顶端的时候还是整齐的扇形,但往下冲了不到百步,碎石地面让马速跑不起来,队形开始拉开,变成了一条散乱的横面。
末将当时想着,散就散了,冲到近前混战起来也不需要什么整齐队形。,但就在距离那道横线不到百步处,他们亮了一次火,前排就倒了一片,战马也倒了,后面的人被绊住,冲不上去,前面的马匹瘫在地上挣扎,后面的骑兵勒马绕行,绕行的过程中又被第二道火击中,整条冲锋线像被一把看不见的镰刀拦腰割断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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