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哈尔齐独自坐在矮桌后面,他没有再看舆图,目光落在帐壁上挂着的那把旧弓上,那是他年轻时第一次上战场时用的弓,弓臂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木质纹理。
他就那么坐了一会儿,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指关节微微泛白,然后又松开,重新把目光落回那幅舆图上,久久未移。
粮道中段被反复打击之后,整个补给链条的恢复周期已经不只是修补一两处被烧毁的仓库那么简单了,那些被焚毁的粮草、被拆毁的栈道、被惊散的运粮民夫,所有这些都是环环相扣的,一根链条断了,就得从源头重新接起。
现在需要从建州后方重新调运粮草,重新征集沿途州县的人力畜力,重新布设沿途的接应兵力,每一站之间的间距、每一站驻守的兵力规模、每一段路程的运输时间,全都要重新核算。
而这还没有算上那些看不见的损耗……
前线大军重新获得稳定粮草补给的时间表不断地向后推移,推移到连赤哈尔齐自己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期限。
而何进忠不会给他时间。
五天后,第四处补给站也被点燃了。
这一次的位置比前三处都更靠南,已经接近镇北关外围斥候的活动范围。
那是一处半地穴式的仓廪,利用了山脚下一段天然的石壁作为背墙,正面用厚木板和夯土筑成,顶上覆盖着芦苇编成的厚席和一层压实的黄泥。
按照常理,这样的构造比前几处全木结构的仓库更难引燃,但来的人显然做了更充分的准备。
他们在夜色的掩护下摸到了仓廪的上风方向,用浸透了猛火油的布条裹在箭杆上,一轮火箭齐射之后,仓顶的芦苇席最先着了火,黄泥层被高温烤得龟裂开来,火舌从裂缝中钻进去,舔舐着底下堆叠的粮袋。
猛火油被引燃后的火焰不是寻常的橘红色,而是一种近乎发白的亮黄色,温度高得惊人,连石壁都被烤得剥落下一层又一层的碎屑。
木质结构被猛火油引燃后燃烧得异常充分,在夜风中形成一个高达数丈的火柱,那火柱旋转着、升腾着,顶端拖着一道浓黑的烟尾,被高空的风吹成一缕斜斜的烟带,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它的轮廓,像一支巨大的、倒插在大地上的火炬。
火光照亮天际的那个夜晚,建州前线的士兵们在各自的营帐里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那火光太亮了,亮到即便隔着几十里的距离,依然能在地平线上映出一片不祥的橘红色光晕,把天幕底下那一角云层染得像被烙铁烫过一样。
有人开始低声交谈,说的无非是“又一处”和“粮草还够吃几天”之类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有人只是静静坐着,双臂搭在膝盖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远方那道橙红色的光柱,眼里的火光的倒影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忽明忽暗,像某种无法说的预兆在他们的瞳孔里反复闪烁。
一个年轻的士兵抱着空了的干粮袋子,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袋口的麻绳,捻了很久,麻绳被捻出了一小撮松散的纤维,飘落在他的膝头上。
他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自己那份还没动的干粮掰了一半,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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