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处补给站被烧毁的消息传到建州大营时，天色尚未全明。

黎明前的黑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毡，严严实实地压在营帐顶上，连一丝天光都透不下来。

信使的马蹄踏碎了一路的霜冻，冲进辕门时，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火把的光里像两条粗壮的绳索。

他把军报递进中军帐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军报上的墨迹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开了，但字句依然清晰可辨：第三处补给站，位于大青山北麓与黑水河交汇处的那个中转仓，囤积了从后方运来的两千石粟米、三百石豆料，以及足够前线大军半月之用的腌肉和干菜，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押粮官在火起之初试图组织扑救，但猛火油的火焰遇水不熄，反而越烧越旺，木结构的仓顶在半个时辰内便轰然塌陷，带着火星的碎木被夜风卷起，飘落到半里之外，引燃了附近的几处草料棚。

守站的四百二十名兵卒拼死抢出了不到两成的粮草，其余的全部葬身火海，连同九名看守仓廪的库吏和十七匹拉运粮车的骡马，一起成了焦黑的、辨认不清形状的残骸。

信使带来的不仅有描述火情和物资损毁的军报，还有阿布泰从镇北关前线发回的新消息。

那份消息写在更薄一些的纸上，字迹比军报潦草。

阿布泰说，由于粮草补给中断，前线大军的每日口粮配给已经被迫削减了将近两成，原本每名士兵每天能分到一斤半的粗粮和半斤的腌肉，现在只能勉强维持在一斤二两粗粮加上不足四两的肉干。

士兵的体力在连续多日的攻城战后持续下降，原本能扛着云梯跑上二百步的壮卒，现在跑不到百步便要喘着粗气停下来，扶着梯子弯腰歇息。

攻城时攀爬的速度明显慢了，城头上射下来的箭雨依然密集，但攀城的士兵反应不如从前灵敏，中箭的人数在最近三天里比此前整整一周还多。

士气也开始出现明显的疲态，营地里不再有夜间围火闲聊时的笑声，取而代之的是沉默，是咀嚼干粮时格外缓慢的、毫无食欲的动作，是士兵们望着远方粮道方向时眼底那层说不清是焦虑还是麻木的灰翳。

赤哈尔齐坐在中军帐内听完了信使的禀报，他的面前仍然摊着那幅旧舆图。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落在镇北关前线的位置上，那里标注着阿布泰所部大军的驻扎方位，以及连日来攻城战的推进态势，几个红色的小箭头已经抵近了关墙的根部，但最近两三天，那些箭头的尖端开始微微回缩，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

“传令下去，加紧修整被烧毁的粮道，从后方再调一批粮草南下，同时增派兵力驻守剩余的补给站，每站不少于四百人，夜间哨位加密到每时辰换一班。”

赤哈尔齐的声音依然平稳，他没有提高声调，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但帐内侍立的几名亲兵都能听出，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个字落地之后都留出一段极短的空白，像是要让那些字在空气里站稳了、扎下根了，才继续说下一个。

他的手指压在舆图上第四处补给站的位置，指尖在羊皮纸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两下叩击的节奏不疾不徐，却让站在帐门口的信使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另外，告诉阿布泰，前线大军的攻城节奏可以放慢一些，先稳住现有态势，等粮道恢复之后再重新组织攻势，他那边不要急，急则生变，镇北关的城墙不是一天两天能啃下来的，让他把兵力收拢一些，把防区缩紧，别给何进忠的游骑留可乘之机。”

亲兵应声出帐，脚步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渐行渐远。

帐帘落下时带起一阵冷风，把矮桌上的烛火吹得歪斜了一下，光影在舆图上晃动了一瞬，又恢复了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