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蹲在距离塔图加约十步远的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看见了那个手势。
他没有立刻动,而是偏过头,朝身后打了几个手势。
破锋卫把刀鞘上缠着的布条撕掉,那些布条是他们出发前连夜缠上去的,为的是让刀鞘在行军途中不会碰撞出任何声响。
此刻布条被无声地解开,落在脚边的碎石上,像一层褪去的蛇皮。
刀刃在鞘口轻微晃动时发出的那种极细的金属摩擦声,被风盖得严严实实。
狼牙小队分散成几股,沿着石沟两侧的阴影向不同方向摸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走的是石沟两侧那些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槽,那些浅槽只有半人深,勉强容一个人蜷身通过,但足够让他们绕过木栅墙正面那片开阔的、毫无遮挡的空地。
狼牙小队的人走得很慢,每一步落地都要先用脚尖探清前方三寸处的地面是碎石还是干泥,是硬土还是松动浮土,然后才把重心移过去。
林厌没有立刻动,他蹲在岩石后面,听着风从开阔地方向传来的声音。
木栅墙里有模糊的说话声,偶尔有一两声笑,笑得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尾音。
有人在用炭火煮什么东西,锅盖碰撞的声响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是那种厚铁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回去的沉闷碰撞,一下接一下,带着一种夜哨值班时特有的松弛节奏。
那些声音从木栅墙缝隙里漏出来,经过百步距离的衰减,传到林厌耳中时已经变得模模糊糊,但他不需要听得清楚,他只需要判断,那些人没有警觉。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在这段时间里,狼牙小队应该已经摸到了预定的位置,北侧那两座箭楼的死角下方,仓库后墙的排水沟里,还有木栅墙东角那堆柴垛的阴影后面。
赵虎带着破锋卫无声无息地贴到了石沟出口最窄的那段岩壁后面,林厌知道他们在那里,因为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微微的压迫感,是几十个人同时屏住呼吸之后身体释放出的那种几乎无法说的、但确实存在的气息扰动。
然后他站起身,他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方向低低地说了一句:“走!”
那一个字吐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他知道后面的人听见了。
因为在他迈出第一步的同时,身后传来那种极轻微的、几十双脚同时开始移动时砂石与靴底之间产生的那一阵密集的沙沙声。
林厌贴着岩壁边缘走出石沟时,脚步很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的间距和落点都提前在脑子里计算过,视线所及的那片开阔地在他眼中被分割成无数个区块,哪里是硬土可以踩实,哪里是碎石堆必须绕行,哪里有一丛枯草可以作为临时的遮挡物,哪里有月光直射必须快速通过。
风从开阔地那边吹过来,带来木栅墙里火光的气息和士兵们交谈的声音。
那些声音粗糙、模糊,带着一种因为不曾经历过任何威胁而产生的松弛,像是喉咙和舌头都半挂着,发出来的音节没有经过任何紧张肌肉的挤压。
林厌听得出来,那是值守夜哨的士兵在聊闲天,可能是谁家的婆娘,可能是明天轮值能不能多睡半个时辰,可能是前几日洛河堡陷落之后粮道畅通了补给就能按时发下来。
他们不知道石沟里已经涌出了一道黑色的人流……
林厌身后,队伍正沿着石沟底部无声地涌出。
破锋卫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骑兵的八百匹战马留在石沟更深处,由三十个老兵看管,没有带上来。
那些马被拴在石沟底部最宽的一段,每隔几匹马之间用厚布塞住了嘴,防止它们因为不安而发出嘶鸣。
三十个老兵守在马的侧翼,每人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涂了一层泥灰,反不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