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合上记录册,朝东崖方向看了一眼,晨光中那些火把已经熄了,崖壁上只剩一排插在岩缝里的焦黑木杆,在冷白色的天光里格外显眼。
他叫来老周,让他再检查一遍东崖上那些射击位的防风遮挡,老周应了一声,嘴里还叼着一块没嚼完的饼,已经转身往绳梯方向走了。
辰时前后,辎重队的大车从南边到了。
三辆板车,拉着猛火油罐和一批新打好的铁蒺藜,押车的队正是老吴手下的一个老伙头兵,姓赵,石安认得他,上次来送粮就是他押的车。
赵队正跳下车辕,先在雪地里跺了跺脚,把靴底的冰碴子震掉,才朝石安拱了拱手:“石哨长,这一批是二百罐猛火油和三百枚铁蒺藜,铁蒺藜是胡师傅新打的,比原来的小了一号,但尖刺更硬,撒在路面上不容易被马蹄踩扁。”
石安走过去,掀开一辆车上盖的油布。
油布下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陶罐,罐口用蜡封着。
另一辆车上装着几个麻袋,袋口扎紧,袋面上用墨笔写着“铁蒺藜”三个字,字迹端正。
石安伸手捏了捏一只麻袋的边缘,隔着粗麻布能感觉到里面铁器硬实的棱角。
他点了点头,招呼辎重组的弟兄们过来卸货,又对赵队正说:“辛苦了,喝口热水再走。”
“不喝了,还得赶回营里交差,老吴等着这批车去白河渡拉下一趟粮呢。”
赵队正翻身上了车辕,又像想起了什么,偏过头压低声音说:“石哨长,我们来的路上,在岔道口遇到了几个穿深色短褐的人,牵着马,不像是做买卖的,也不像是逃荒的,看见我们车队就停下脚步,站在路边一直盯着看,直到我们走远了才动。”
“看清长相了吗?”
“没看清,他们站的位置正好在逆光里,帽檐压得也低。但其中一个人的马鞍侧面挂着一件东西,看起来像一截卷起来的皮筒,边角露着一截炭笔的笔杆。”
赵队正走后,石安把铁蒺藜和猛火油罐分别入库,站在库房门口想了一会儿。
赵队正提到的那些人穿深色短褐、牵着马、停在逆光处盯着车队看,这些人不像是要劫道的,劫道的不会在岔道口明目张胆地站着看。
也不像是边军斥候,边军斥候不会在观察目标时露出马鞍侧面的炭笔笔杆。
更像是专门在记录什么,路线、车队规模、行进方向、押运人数。赵队正说他们“直到我们走远了才动”,说明他们在确认车队的去向之后才继续自己的行程。
他又想了一阵,把这件事记在心底,打算在下一封送交独立营的军情报告中提一笔。
午后的风小了一些,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峡谷两侧的崖壁上,把那些冻硬的岩石表面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石安带着几个人沿着峡谷北口走了一遍,在距离哨寨约一里处的一片开阔地上停了下来。
这片开阔地是峡谷里少有的几处平坦地段,两侧的崖壁在这里向外扩开,路面宽了将近两丈,足够容纳十几人同时通过,但也正因为它宽,使得这里的防守难度比峡谷狭窄段更高。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翻到画着这片开阔地布局的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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