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把他的衣袍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腰侧那柄短刀的轮廓。
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前方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洋面,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才偏了一下头。
“上岸之后,东西直接运到金陵码头,交给马总督的人,不要经过温州府衙的关卡。”
海蛟的声音不高,被海风撕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告诉他们,这批货是第一批,往后每月初五和二十各发一趟,要是路上出了岔子,金陵那边的人自己来温州找我说话。”
来报信的是个瘦小的年轻人,是他的副手,跟了他五年,叫许三,手脚利索,嘴也严。
许三点了点头,又问:“千户,金陵那边的新告身,要不要在温州衙门里备个案?”
海蛟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依然望着前方那片雾气。
片刻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淡了一些:“备什么案?告身是朝廷给的,不是温州府衙给的,拿着它,能进港、能靠岸、能卸货就行了,别去招惹那些穿官服的人。”
雾气在船头前方渐渐散开,露出远处温州港口的轮廓。
码头上已经有人影在走动,几艘渔船正在靠岸卸货,桅杆上晾着的渔网在海风里鼓胀着又落下。
海蛟从船头走下来,赤脚踩着甲板,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走到船舱口蹲下身,掀开一块松动的舱板,看了看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油布袋。
布袋里是硫磺,颗粒粗粝,颜色比土黄更深一些,是从浙南山区几座小矿里收来的。
硝石则更精贵一些,装在更小的袋子里,用蜡纸封了口,免得受潮。
他放下舱板,站起身,朝甲板上的船员们摆了摆手。
船身微微一震,广船开始减速,朝港口方向缓缓靠拢。
温州港的码头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灰白色的石砌岸壁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发亮,岸边停着几艘官船,桅杆上挂着水师营的旗帜,在海风里懒洋洋地飘着。
码头上除了几个值班的水师士兵,没有多余的盘查。
广船靠岸后,船工们跳上码头,放下跳板,开始从船舱里往外抬货。
那几艘官船的士兵站在岸边抽着烟袋,远远看了一眼这边卸货的景象,没有走近来问话。
海蛟没有下船,他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些油布袋被一袋一袋搬上码头,装进等在岸边的骡车里。
骡车一共五辆,车板上的麻绳已经备好,只等装完货就启程往金陵方向去。
领头的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瘦长脸,穿一件靛蓝色的短褂,是许三从温州城里雇来的。
他蹲在路边磕了磕烟袋,站起来检查了一遍车轮上的铁箍,然后朝船头方向拱了拱手,没有喊话,只是点了两下头。
许三在码头上站了片刻,确认装卸进度正常,才快步走回船边,压低声音对海蛟说:“千户,这批硫磺和硝石是头一批,量不算大,但路已经走通了。往后只要金陵那边不打仗,这个口子就不会被堵上。”
海蛟在船头蹲下来,拔出靴筒里那把匕首,漫无目的地刮着甲板缝隙里的干海苔。
他的目光越过码头上那些正在装卸的油布袋和骡车,落在远处港口水面上几艘官船模糊的轮廓上:“告诉金陵那边,硫磺可以再找几处矿,硝石的来源少,让他们自己也想想办法,别光指望浙南这几座破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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