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玉蹲下身,捡起一块陶片翻来覆去地看,陶片边缘锋利,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碎的,断口很新。
他又拨开炭灰,看见炭灰下面有几道被车轮碾过的深痕,车辙印子很宽,比普通粮车的轮距宽了不止一圈。
有人在这片干河床边装卸过重物,时间不会太久,最多七八天前。
一个斥候从不远处的土坡上小跑下来,压低声音说:“将军,北边有马蹄印,顺着干河床往东北方向去了,至少二十匹马,驮着重物。”
霍玉站起身,沿着斥候指的方向望去。干河床在晨光中蜿蜒向前,消失在远处一片低矮的丘陵背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上马:“跟上去,别靠近,看见营地就停,回来报我。”
斥候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沿着干河床朝东北方向追去。霍玉在原地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个斥候便折返回来,脸色比走的时候凝重了一些。
“找到了?”霍玉勒住马问。
“找到了!顺着河床走了不到三十里,丘陵背后有一片被树丛围起来的空地,里面有帐篷,有马匹,有人看守。属下没敢靠太近,但看见了他们正在卸货,从马背上往下搬的是铁条和盐袋子,跟周德贵账册上说的东西对得上。”
霍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握着缰绳,指节微微泛白,目光落在那片丘陵的方向上,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斥候以为他会下令突袭。
但他最终只是调转马头,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大约一里地,才勒住马,回头对那个斥候说:“记住那个位置,不要惊动他们,回大同……”
永昌二年五月,大同以北的草原上,风开始带上一丝暖意。
霍玉回到大同城后,没有立刻动那处营地。
他在守备厅里关了三天门,除了送饭的亲兵,谁也没见。
那三天里他把周德贵交上来的账册又翻了三遍,把斥候带回来的营地位置、地形、守卫数量写在一张纸上,对着煤油灯看了又看,然后在纸背面画了一条线,从大同出发,经过那处营地,继续向东北方向延伸,穿过一片他没有标注任何地名的空白区域,最终指向一个模糊的终点。
他没有去过那个终点,甚至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那个地方的名字。
但账册上的每一笔“北线”物资,最后消失的方向都指向同一个方位。
第四天清晨,他换了一身便装,不带亲兵,独自骑马出了大同城。
沿着城墙根绕了半圈,在城西一间不起眼的茶摊前勒住马。
茶摊是露天的,支着几根竹竿,搭一块褪色的蓝布,几张歪腿的木桌摆在沙土地上。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驼背,一只眼睛蒙着白翳,看见霍玉下马,没有抬头,只是用抹布把最近的那张桌子又擦了一遍。
霍玉在桌前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茶端上来的时候,老头的手在碗沿上多停了一息,霍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碗底压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他没有立刻拿,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借着放碗的动作把纸条滑进袖中。
茶喝完,放下几文铜钱,起身骑马离开。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对视或交谈,像无数个普通早晨里无数个普通过客做过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