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在河谷和山坳里歇息,夜里才趁着月光赶路。
骆驼的蹄子上裹了厚布,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群幽灵在移动。
第四天夜里,这支商队在一处避风的矮丘背面停了下来,领头的浅眼人翻身下骆驼,蹲在一丛枯死的灌木后面,朝南边望去。
远处,铁鹰城的轮廓在夜空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暗红色的线,像一道匍匐在大地上的伤疤,新烧的青砖在火光中泛着冷光,箭塔的尖顶戳破了低垂的云层。
浅眼人看了很久,然后从斗篷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片,不是寻常的铁,颜色比铁深得多,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又像被火烧过的琥珀。
他用拇指摩挲着铁片表面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铸造留下的,是刻上去的,歪歪扭扭,像虫子爬过泥地的痕迹。
他身后一个同样裹着灰斗篷的随从凑上来,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语调和北疆任何部落的语都不一样,短促、粗糙、带着喉音的震颤。
浅眼人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把铁片收进怀里,重新翻上骆驼,朝身后挥了一下手臂。
四十匹骆驼无声地站起来,绕过矮丘,朝东南方向,绕过铁鹰城的方向,继续前进。
他们没有去铁鹰城。
铁鹰城的塔楼上,乌兰正背着手望着南边,从他这个位置看不到那支商队,但他的斥候三天前就传回了消息,商队绕过了铁鹰城,朝南边去了,朝独立营的方向去了。
“父亲,他们没来……”
卡巴站在他身后,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口沙子,“我们在北边等了两天,他们根本没靠近铁鹰城,绕了好大一个弯,从西边那条干河床走的。”
乌兰没有回答,风把他肩上的黑貂毛吹得微微颤动,他站了很久,久到卡巴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那些铁器,什么样子?”
“斥候只远远看了一眼,说那些木箱很重,骆驼走得很慢,箱角压出来的印子很深。还有一个斥候说,他半夜摸到商队营地附近,闻到了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他说不上来,不是铁锈味,不是煤烟味,是一种……他说像是烧过的骨头味,又像是雷雨过后地上的那股腥气……”
乌兰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卡巴:“烧过的骨头味?”
“是,他说他这辈子没闻过那种味道。”
乌兰沉默了片刻,他见过很多东西,从草原最东边到最西边,从大晟朝的铁壁关到丁零部的冻土荒原,他见过铁匠铺里的铁水、战场上断裂的刀剑、祭祀时焚烧的牲口,但他从未听人描述过这样一种气味,烧过的骨头,混合着雷雨后的土腥气。
“带一队人,跟上去!”
卡巴愣了一下:“跟上去?父亲,他们要是去了独立营……”
“跟上去,别惊动,别靠近,他们要在哪儿落脚,要见什么人,跟谁做买卖,都给我看清楚了,回来的时候,我要知道他们木箱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卡巴领命而去,乌兰重新转向南方,手指在塔楼的木栏杆上无意识地敲着。
那支从更北边来的商队,那批形状古怪的铁器,那股烧过的骨头和雷雨腥气混杂的味道……
他直觉那东西会和铁鹰城的未来有关,和整个北疆的局势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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