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牙刘没理他,把那块煤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才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
“老瘸子,你闻闻,这煤跟以前的不一样。”
瘸子李凑过来闻了闻,什么也没闻出来,只闻到一股刺鼻的煤灰味,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不一样?哪儿不一样?”
“没硫味。”豁牙刘把那块煤举到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你闻以前那些煤,总有股子硫磺味,呛得人头疼,在井下待久了,嗓子疼,眼睛也疼。这块煤没有,一点硫味都没有,烧起来肯定旺,还不呛人。”
豁牙刘站起身,把煤块揣进怀里,拍拍屁股上的土,大步朝井口走去。
瘸子李跟在后面,一瘸一拐:“你去哪儿?”
“下井!再去挖几块上来看看。”
“你刚上来,又要下去?”
“你懂个屁!”
豁牙刘系上腰间的绳子,提着一盏煤油灯,踩着井壁上的木蹬,一步一步往下走,瘸子李趴在井口往下看,只看见一盏摇摇晃晃的灯火,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井底的黑暗中。
他叹了口气,蹲在井口边,掏出烟袋,慢慢装上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夏风吹散。
他盯着那片烟雾飘散的方向,叹了口气,这老豁,一辈子跟煤较劲,以前在野狐岭跟老刀把子较劲,现在在独立营跟自己较劲。
井很深,豁牙刘往下爬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到井底。
井底的巷道向东西两侧延伸,东边的巷道已经挖到四十丈开外了,煤层越来越薄,品质也越来越差,再往前挖就不划算了。
西边的巷道是新开的,才挖了十几丈,但煤层很厚,品质也好,豁牙刘这几天一直带着人在西边干。
他举着煤油灯,弯着腰,沿着西边的巷道往里走。巷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煤壁被镐头凿得坑坑洼洼,在灯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走了十几步,豁牙刘停下来。
巷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拐弯之后豁然开朗,出现一个不小的空间,像是天然形成的,又像是煤层太厚、被采掘队挖出来的。
豁牙刘站在空间中央,举着煤油灯四下照。
煤壁的颜色变了,从乌黑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发蓝的黑色,断面更细腻,更光滑,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
他蹲下身,用镐头敲下一块,拿在手里。
很沉,比普通煤沉得多,断面有一层细密的光泽,像金属。
豁牙刘的心跳快了起来,他干了这么多年矿工,从没见过这种煤,不是普通的煤,是焦煤,上好的焦煤。
焦煤,是炼铁的最好燃料,用焦炭炼出来的铁,比用木炭炼出来的铁硬三成,韧五成,杂质少得多。
胡铁匠一直想要焦煤,但流沙谷的煤含硫太高,炼出来的焦炭杂质多,不好用。
现在,他找到了。
豁牙刘把那块煤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不是镐头的敲击声,不是矿工的说话声,是一种更低沉、更绵密、更持续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岩层后面流动,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像肚子饿了的时候发出的声响。
他把煤油灯举高,贴着耳朵听。
声音来自前方,来自巷道还没有挖到的地方,来自岩层深处。
豁牙刘的脸色变了,他干了一辈子矿工,知道这个声音意味着什么。
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