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平,像昨晚说“等雪停了,我们还会打仗”的时候一样平,没有感谢,没有不舍,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像在说一个事实,一个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实。
林厌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黑风身边,左手抓住马鬃,右脚踩进马镫,一翻身就上了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
黑风在他胯下打了个转,前蹄刨了两下雪,雪沫子飞起来,在晨光中闪着光。
破锋卫的队员们也纷纷上马,赵虎最后一个上马,他翻身上马之前,看了一眼那些月氏部的亲兵,看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转过头,翻身上马。
二十匹马在雪地里排成一列,马鬃在晨风中飘动,破锋卫的队员们坐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看着前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像二十尊骑在马上的雕塑。
月伦也上了马,两人对视。
隔着三尺的距离,跟昨晚一样。
晨光照在他们之间,雪光反射在两个人的脸上。
“下次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月伦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话,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句话,干巴巴的,像一块被风干的肉。
“我也不会。”林厌的声音也很平,平得像一面湖水,没有涟漪,没有波浪。
月伦点点头,勒转马头,朝北边走去。
那些亲兵跟在她后面,马蹄踏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
那根红色丝带在晨风中飘荡,像一团火,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月伦没有回头。
她一直朝北边走,走得很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避什么,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尽头。
林厌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根在晨风中飘荡的红色丝带,望着那件在雪光中泛着银光的皮甲,沉默了很久。
“将军,走吗?”赵虎策马走到他身边。
林厌没有回答。
他又看了一眼北边,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已经看不见月伦的身影了,只有那些蹄印还留在雪地上,越来越浅,越来越淡,像在慢慢消失。
他勒转马头,朝南边走去。
破锋卫跟在他后面,马蹄声渐远,消失在晨光里。
两拨人,两个方向,背道而驰。
两拨人,两个方向,背道而驰。
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没有约定,没有承诺,没有“后会有期”,没有“保重”。
但林厌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就像雪地上的那些蹄印,看起来跟别的蹄印没有什么区别,但踩下去的时候,雪下面的土已经被压实了,等雪化了,那些地方会长出不一样的草。
月伦也知道。
月伦策马走出山坳的时候,没有回头。
那个白发老将策马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首领,那个林厌……”
“怎么?”月伦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前方。
“他为什么要救我们?”
老将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不是那种假装出来的困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想了一整夜都没有想明白的困惑。
月伦没有回答,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暴风雪里,她带着亲兵在山坳里困了一夜,要不是林厌发现他们,他们迟早会冻死在那道斜坡下面。
他完全可以杀了他们。
七八个人,二十个破锋卫,一刀一个,不费吹灰之力。
那些亲兵已经冻得连刀都拔不出来了。
如果林厌想杀他们,他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没有。
他给了他们酒,给了他们干粮,让他们在凹坑里睡了一夜。
为什么?
月伦想不通。
她见过的大晟将领,有的贪生怕死,见了胡人的骑兵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有的刚愎自用,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结果被铁鹞子一冲就垮了;有的心狠手辣,屠村屠寨,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有的迂腐不堪,打仗还要翻兵书,翻完了兵书仗也打完了。
但像林厌这样的,头一回见。
不贪,不怕,不蠢。
打仗的时候比谁都狠,铁鹞子那么精锐的骑兵,被他的破锋卫杀得片甲不留。
但暴风雪里,他救了敌人,给了敌人酒,给了敌人干粮。
“首领!”老将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焦急。
月伦回过神来。
“我听见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他救我们,是因为他不想杀我们。”
老将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一个人听见了一句他完全听不懂的话,但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没听懂。
“不想杀我们?为什么?”老将问。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在他的认知里,大晟的人和胡人之间只有一种关系:你杀我,我杀你,没有第三种可能。
“因为杀了我们,对他没有好处。”
“我们是月氏部的人,不是赤勒部的人。”月伦说,声音很慢,像在一边想一边说,“杀我们,只会让阿骨打更高兴,让月氏部更恨他,让草原上的人更团结起来对付他。”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又像是在想一个更深的道理。
“他没那么蠢。”
老将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权谋和算计,但他懂一件事:那个大晟的将军没有杀他们,他们现在还活着,能骑马,能晒太阳,能看见这片白茫茫的雪原,这就够了。
月伦策马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告诉老将那句话。
林厌不想杀他们,不只是因为没好处。
他救他们,还有一个更简单、更朴素的原因。
她想起林厌在凹坑里说的话。
“胡人南下,抢粮食,杀百姓,掳女人,那些百姓,跟我素不相识,但他们也是人,也想活着,我能挡住胡人,他们就能活着;我挡不住,他们就活不了,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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