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

大青山野店。

瘸子李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挂在山脊上，把整个山谷照得亮堂堂的，月光洒在山坡上，洒在树梢上，洒在碎石路上，一切都蒙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但瘸子李知道，这月光也是sharen的光，太亮了，亮得人无处藏身，如果是打仗，这种夜晚最危险，敌人能在半里地外就看到你。

野店藏在山坳里，孤零零的，前后十里没有人烟，几间破旧的木屋，墙是夯土的，屋顶是茅草的，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几个靠在一起取暖的老人。

一圈歪斜的栅栏围成一个院子，院子里放着几张油腻的桌子和长凳，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沙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灯光忽明忽暗，把门口那块“大青山野店”的招牌照得时隐时现。

瘸子李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冷，冷得他鼻子发酸，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一团一团地散开。

他能闻到客栈里飘出来的味道，烧柴的烟火味，煮肉的大料味，劣质酒的酸味，还有汗臭味和脚臭味混在一起的复杂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记闷拳，砸在脸上。

他推门进去。

店里的客人不多，七八个，散坐在几张油腻的桌子边，都是些常年在外的行商和猎户，皮肤黝黑粗糙，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

瘸子李进门的时候，所有人同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了一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酒吃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瘸子李没有看他们，但他的耳朵在听。

他听到了七八个人的呼吸声，有的粗重，有的细长，有的断断续续，他听到了刀出鞘又入鞘的轻微摩擦声，听到了脚踩在地板上的吱呀声，听到了碗筷碰撞的叮当声。

这些声音告诉他一个信息，这七八个人里，至少有四个是练家子，呼吸平稳，动作干脆，手上有老茧，不是普通的行商猎户。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慢慢扫了一眼，然后朝最里面走去。

店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油灯挂在房梁上，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鬼魅一样在墙上跳舞，空气里弥漫着煤油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最里面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手里端着一碗酒，慢慢喝着，他喝酒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一口闷，也不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而是端起来，停一下，闻一闻，然后喝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仿佛在品什么琼浆玉液。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瘸子李。

从瘸子李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

瘸子李走到那张桌子边，站定。

两人对视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然后老者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瘸子李坐下。

老者把酒碗推到他面前：“喝！”

瘸子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烧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一条火蛇在食道里翻滚，他咳嗽了一声，眼睛被呛出了泪花。

他放下酒碗，看着老者。

“您是谁？”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