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看完，把信折好。

圣上病重，太子监国。

赵志皋和魏化淳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

而他林厌，远在北疆，像一艘漂在汪洋里的小船，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

“文若谦，你说，圣上要是真驾崩了，新君登基，赵志皋会怎么样？”

文若谦想了想，认真道：“千总，赵志皋是内阁次辅，在朝堂上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新君登基，要稳定局面，离不开他这样的大臣，他不但不会倒，反而可能更进一步，当上内阁首辅。”

林厌点点头。

“那魏化淳呢？”

“魏化淳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伺候了圣上二十多年，深得圣上信任，新君登基，未必会像先帝那样信任他，说不定会找机会把他换掉。”

林厌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北方。

京城，乾清宫。

烛火通明，照得殿内亮如白昼。

太医们跪在龙床前，一个个面如土色，额头上全是汗。

龙榻上，皇帝躺在厚厚的锦被下，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太子跪在床前，手里攥着皇帝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后，内阁首辅张居正、次辅赵志皋、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化淳，还有六部九卿的官员，黑压压跪了一地。

“圣上，您醒醒，看看臣……”张居正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赵志皋跪在他旁边，低着头，脸上看不出表情。

魏化淳跪在另一边，手里捧着一碗药，药已经凉了，药渣沉在碗底，他跪了整整一夜，膝盖都跪麻了，却不敢动。

太医令颤颤巍巍地爬起来，跪到太子面前，头压得很低。

“殿下，圣上的病……臣等无能……”

太子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无能？你们这些太医，平日里吃着朝廷的俸禄，圣上病了，你们就说无能？养你们何用？”

太医令浑身发抖，连连磕头：“殿下息怒，圣上这病来势凶猛，臣等实在是……”

“滚！”

太医令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太子站起身，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

他的目光从张居正脸上扫过，从赵志皋脸上扫过，从魏化淳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跪在最后面的一个小太监身上。

“传旨，从今天起，由内阁辅政，司礼监秉笔，六部九卿各司其职，不得有误。朝中大事，由内阁议定，呈报于孤，不得擅专。”

张居正磕头：“臣领旨。”

赵志皋也跟着磕头：“臣领旨。”

魏化淳跪在那里，没有动。

太子看着他：“魏公公，你还有什么话说？”

魏化淳抬起头，看着太子，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上，此刻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老奴伺候圣上二十多年，圣上对老奴恩重如山，老奴无以为报，只求殿下让老奴继续留在圣上身边，伺候圣上。”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准！”

魏化淳磕头：“多谢殿下！”

散朝后，赵志皋走出乾清宫，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御河两岸的柳树落了一地叶子，被风吹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