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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韩豹

“后来死了。”

石勇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林厌注意到他握烟袋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死在胡人手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有人告他克扣军饷、私通胡人、图谋造反,证据确凿,圣上下令,押解京城,秋后问斩。”

林厌眉头微皱。

这套路他太熟悉了,克扣军饷、私通外敌、图谋造反,三顶帽子扣下来,无论哪顶坐实了,都是死罪。

而且这三项罪名之间有种微妙的逻辑关系:克扣军饷是为了敛财,敛财是为了养私兵,养私兵是为了造反,而造反就需要勾结外敌作为援手。

一环扣一环,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看似合理的证据链。

这种栽赃手法,上辈子他在历史书里见过无数次。

“他真干了这些事?”

“屁!”

石勇啐了一口,吐沫星子溅在地上,“他是被栽赃的!克扣军饷的是辎重营的人,那帮狗日的吃空额、喝兵血,每年从边军嘴里抠出来的银子少说也有几万两。私通胡人的是那个告他的王八蛋,他自己跟赤勒部的人有书信往来,然后把信上的名字涂改成韩将军的,连笔迹都找人仿得一模一样,至于图谋造反……”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他要真想造反,凭他在边关二十年攒下的威望,振臂一呼,至少能拉出五千人!可他没这么做,他不是那种人,他只是个马夫出身的大老粗,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权谋算计,只知道守着这座关,别让胡人过去,就这么简单。”

林厌沉默了很久。

这个逻辑太熟悉了,在任何封闭的权力体系里,资源都是有限的,晋升通道是狭窄的,一个人的崛起必然意味着另一些人的失势。

那些既得利益者不会坐视自己的奶酪被人动走,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扼杀潜在的威胁,哪怕这个威胁对国家有利,对边疆安宁有利,对千万百姓有利。

这些,与他们对错无关,只与利益有关。

“韩将军死的时候,我在场。”

石勇的声音变得更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吞没,“他被押出关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不是恨,不是怨,不是不甘,是……是……”

他找不到词。

林厌替他补上:“是认命……”

石勇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对,是认命,他认了!他认自己这个马夫出身的大老粗,斗不过那些读书人,他认自己这条命,就该死在京城的大牢里,他认……”

石勇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对,是认命,他认了!他认自己这个马夫出身的大老粗,斗不过那些读书人,他认自己这条命,就该死在京城的大牢里,他认……”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厌听懂了他没说完的话。

韩豹认命了,所以他死了。

林厌望着远处关墙上那些游荡的火光,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上草木和泥土的气味,也带着远处某个地方狼群的嚎叫,那声音很遥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过了很久,石勇才又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这座关说。

“林千总,石某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吓你,你从罪卒爬到千总,见过的死人不会比我少,吓不到你,石某是想告诉你,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

“你有脑子,不是那种读了几本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的脑子,是真正能想事儿、能看透事儿的脑子。你有胆子,不是那种愣头青的莽撞,是知道怕但还是往上冲的胆子。你有手段,那些火球,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石某守关二十年,从没见过。

你能打胜仗,能守住关,能让兄弟们跟着你拼命,不是靠军令,是让兄弟们觉得跟着你能活。”

他转过头,盯着林厌,目光像两把刀子,要剖开林厌的胸膛,看看里面装着什么。

“可你知道,这些东西,也是你的催命符吗?”

林厌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没有迟疑。

“知道……”

石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地回答:“知道?知道你还……”

“知道又怎么样?”林厌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石将军,你说韩将军认命了,他认命,所以死了,我要是不认命呢?”

石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厌站起身,走到关墙边,伸手按在粗糙的城墙砖上。

那些砖被风沙磨了上百年,表面已经不平整了,每一块都有自己独特的纹路和温度,夜风从他的正面吹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北方那片黑沉沉的草原。

天边没有一丝光,草原和夜空在远处融为一体,像一张巨大的、正在吞咽一切的嘴。

乞伏烈的人马就退进了那片黑暗里,也许在某个地方扎营,也许在舔舐伤口,也许正在谋划下一次进攻。

“石将军,你说的那些,我早就想过,京城有人想弄死我,草原有人想弄死我,可那又怎么样?”

他回过头,看着石勇,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疤痕照得分外清晰,也让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想弄死我,也得有那个本事,他们要来,那就来!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我边军兄弟的刀快。”

石勇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年轻的、十九岁的脸,眼睛里却有五十岁的人才有的东西。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那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是真实的、刻在骨头里的、用命换来的东西。

石勇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他说不上来是欣慰还是担心,是放心还是更不放心。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那些稀奇古怪的火球,不是因为那些出人意料的战术,而是因为,这个人,不认命。

在石勇活了大半辈子的这个世界里,不认命的人,要么死得很惨,要么活得很好,没有中间地带。

他站起身,把地上的酒碗捡起来,碗里还剩半碗残酒,他一饮而尽。

酒是劣酒,辣嗓子,烧心,但此刻喝下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走到林厌身边,也望向北方。

“行了,石某啰嗦完了!”

他把空碗扣在地上,这是边关的规矩,喝完酒要把碗倒扣,表示这碗酒已经进了肚子,不会再喝了,也寓意着不吉利的事情到此为止,不会再往前走了。

“林千总,你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路……”

说完,他大步走进关里的黑暗中。

他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被夜风和鼾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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