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起哄：“王天牛，你小子行啊，抢着给千总敬酒！”
“滚蛋！老子是真心的！”王天牛的声音又恢复了大嗓门，但仔细听，还带着一丝鼻音，“你们谁要是不服，也去跪一个！”
“去你的吧！”
“哈哈哈哈！”
笑声又响起来，在夜风里飘出很远。
林厌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文若谦在旁边小声说：“千总，王天牛这个人我打听过，左哨三营的悍卒，三年来立了四次功，但因为顶撞过营正，一直没提拔，还在那边被人排挤，他要是真来独立营，倒是个好苗子。”
林厌点点头：“收下！”
“还有好几个今天也表了态想来的，加起来大概有七八十人。”文若谦翻着本子，“我初步统计了一下，都是各个营一些老兵，经验丰富，能打仗，就是之前在原单位不太受待见。”
“都收下，但丑话说在前头，独立营的规矩跟别处不一样，来了就得守规矩，不守规矩的，再能打也不要。”
文若谦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明白！”
石勇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林千总，你带兵有一套。”
林厌转过头，石勇继续说：“石某守关二十年，见过不少营将，有的靠狠，有的靠赏，有的靠关系，但你不一样，你是靠……”
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石勇是个武将，打了一辈子仗，让他说带兵的道理，他能说三天三夜，但让他用一个词概括林厌的特点，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你是靠让他们觉得，跟着你值得！”
他终于说，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为自己的这个总结感到满意。
“这种人，石某只见过两个，一个是我当年的老营将，战死在白杨关，另一个就是你。”
石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没有半点奉承的意思。
他这个人，不会奉承人，打了二十年仗，从一个普通士兵做到守关将军，靠的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劳，不是靠拍马屁，他说林厌像他当年的老营将，这话的分量，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千总……”石勇端起酒碗，“石某再敬你一碗。”
林厌也端起碗：“石将军请！”
两只粗陶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深了。
铁壁关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喝醉的士兵们东倒西歪，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靠在墙根，有的干脆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篝火还在烧，但已经没有人在意了，火光照着那些横七竖八的身体，照着那些被硝烟熏黑的脸，照着那些沾满血迹的甲胄。
林厌没有喝醉。
几碗酒后他就停了，只是端着碗慢慢抿，看着那些人笑，那些人闹，那些人哭。
他喝酒从来不会超过七碗，这是他在朔风营养成的习惯，战场上随时可能出事，喝醉了就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独立营的士兵们都知道千总的规矩，从来没人劝他多喝。
石勇也没醉。
他是那种越喝越清醒的人，酒喝得越多，眼睛越亮，说话越有条理。
这种人在边关不多见，大多数边关将领喝酒是为了忘记，忘记恐惧，忘记伤痛，忘记那些死在面前的兄弟，但石勇不是，他喝酒是为了记住。
他陪着林厌坐着，一碗接一碗，像喝水一样。
“林千总……”石勇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那些睡着的人，“你那些火球，还有多少？”
林厌转头看着他。
石勇的眼睛在火光里闪动，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渴望，有忧虑，也有一种将军对将军才会有的坦诚。
“石将军想问什么？”
石勇沉默片刻，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石某不跟你绕弯子……”
他抬起头，直视着林厌的眼睛。
“今天这一仗，你那些火球立了大功，但石某也看出来了，这东西不是无限的，扔完了就没了，对不对？”
林厌点点头：“对，就那几百个，差不多都扔出去了。”
“那下次胡人再来呢？”石勇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乞伏烈这次吃了大亏，回去肯定添油加醋，说咱们会妖法，下次来的人只会更多，不会更少，到那时候，你那些火球还有吗？”
林厌没有立刻回答。
林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慢慢放下。酒液在碗里晃了晃，映出天上的星星。
“石将军，你觉得胡人为什么今年要南下？”
石勇愣了一下：“为什么？饿的呗，草原冬天死人，开春牛羊不够吃，不南下抢，就得饿死，年年如此……”
“我在朔风营听到的消息是……”林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东胡和西胡打起来了，败的部落往南逃，男人死得差不多了，剩下女人孩子要吃饭，牛羊被胜者抢走了，只能来大晟抢。”
石勇的脸色变了变。
这个消息他也有耳闻，但没往深处想，现在听林厌这么一说，他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所以这批胡人，是败军，是丧家之犬，是亡命之徒。”
林厌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们比任何时候都疯，都狠，都拼命，因为他们不抢就是死。”
“但这样的人，也有一个弱点。”
石勇眼睛一亮：“什么弱点？”
“怕未知的东西！”
林厌看着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关墙，目光沉静。
“今天那些火球，为什么能把他们吓得溃退？不是因为火球杀伤了多少人，是因为他们没见过这种东西，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他顿了顿，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石勇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灭不定。
然后他端起酒碗，一口干了，重重地把碗往桌上一顿。
“十九岁，能把仗打到这个份上，能把人心看这么透……石某守关二十年，白活了。”
这话他说过一遍了，但再说一遍的时候，语气里的感慨比之前更重。
林厌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黑沉沉的草原。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林厌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乞伏烈和他的残兵正在舔舐伤口，他们会重整队伍，会集结更多的部落，会在某一天再次出现在铁壁关外。
到那时候，就没有火球可以用了。
“石将军，明天我就要带人回去了，铁壁关这边，你打算怎么办？”
石勇也望向北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还能怎么办？守！”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石某守了二十年，死了两任营将，自己也差点死过三回，但只要石某还有一口气在，这座关就丢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厌，忽然笑了一下。
“林千总，石某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你那些火球，能不能给石某留几个？不用多，几十个就够，关键时候扔出去，吓唬吓唬胡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堂堂一个守关将军，跟一个千总要东西，传出去不太好听，但石勇不在乎这些虚的，他是实用主义者，什么东西有用就要什么，管他好看不好看。
林厌想了想，点点头。
“可以，我让人匀五十个出来，明天走之前交给石将军，用法很简单，罐口的麻布条点燃后用投石器抛出去，落地就炸，注意别在关内用，会把自己人烧伤，还有，如果风向不对，浓烟会往关里吹，到时候看不清目标反而麻烦。”
石勇大喜，站起来抱拳：“多谢林千总！”
他的动作很大，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酒碗都吹得晃了晃。
林厌摆摆手：“都是大晟的兵，应该的。”
石勇重新坐下，叹了口气。
“林千总，你这话，石某今天听你说三遍了，都是大晟的兵，应该的，可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觉得‘应该的’？不多……真的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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