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先争一批运往长安的粮车。凤翔弩手放出第一箭,随后便打了半日。数十辆粮车翻进灞水,两军各死伤数百,谁也没能占住桥头。
第二日,两边同时向长安报捷。
李茂贞说自已击退劫驾叛军,请朝廷发给死伤抚恤;韩建也说自已挫败凤翔逆兵,请朝廷犒赏勤王将士。两份奏表里的忠勤王室、忧愤难安,写得几乎一模一样。
两支勤王军为了争夺天子互相厮杀,打完以后还要天子替双方付钱。
这事放在别的年月多少有些荒唐,放在如今的长安,却连笑都没人笑得出来。
灞桥的火光,当夜在长安城头都能看见。
春明门外挤满出逃车马,守军一面奉旨关门,一面收钱从侧门放人。西市米价一日三涨,宫中宦官偷偷收拾金银,连神策军都托人给家眷买车位。
就在此时,李茂贞送来最后通牒。
次日正午以前,恢复刘知俊官职,交出京西诸寨,罢免三名阻挠凤翔军需的朝官,并许他带亲军入朝面圣。
若不答应,他便无法约束八千将士,只能任由他们入城,向度支司取回应得的军赏。
所有人都见过两千凤翔兵是如何“取物”的。八千人再进来,便是洗劫整座长安。
反贼攻城还要先写檄文。忠臣进京,只需说一句军心难制。
当夜,李晔只召数名近臣入宫。没人再争论李茂贞是不是忠臣,也没人问韩建是否可信。众人只问一件事:灞桥还能不能打开。
西出凤翔是自投罗网,南走兴元无兵接应,东面至少还有韩建。崔胤低声道:“韩建只有一州,兵也不多,或许比李茂贞容易控制。”
朝廷不是相信韩建忠心,只觉得一个较弱的军阀,大概不会立刻杀掉天子。
高仁厚也说,只要华州兵从东面进攻,自已可以率残军接应车驾。但必须立刻动身,再迟一日,东路便可能彻底断绝。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响起三声急鼓。几名公卿脸色大变,有人起身便往内殿躲。过了许久才知道,只是西市火势复燃,守城军士误击警鼓。
李晔看着满殿惊惶失措的公卿,终于开口。
“走。”
“今夜便走。”
宫中立即收拾玺绶、谱牒与宗庙神主,其余仪仗一律舍弃。李晔命人严守秘密,可数百人一同逃命,秘密自然只剩下价格。不到半夜,西市便有人兜售去华州的车位,连“随驾名额”都按官阶分成三等。
长安还没有失陷,朝廷已经开始出售逃离长安的资格。
密使赶到华州时,韩建伏地痛哭,发誓粉身碎骨也要保全圣驾。送走使者,他立刻命前军夺回灞桥,清空行宫周围民宅,把神策败卒安排在各处城门。
亲信问要不要扩建朝堂。
“不急。”韩建道,“先看牢门禁、粮仓和驿路。”
天子到了华州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如何号令诸侯,而是不能再跑去别人那里。
说到底,护驾与挟驾,需要准备的东西原本就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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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密报送到灵州,李振看完便道:“大王,这是入关最好的机会。”
李业当然知道。
京畿兵力全被吸在灞桥和长安周边,此时若有一支凉军翻过陇山,整个关中都要震动。可案上还摆着西征总账、新田册、盐引核销册和三处牧监的马籍。
西征亏空未平,新政才推行两个月。现在抽调一两万主力,刚转起来的财政便会再次被军费掏空。
张承业一句话便堵死了李振的念头。
“三千人,至多五千。再多,除非停发抚恤,停修河西水渠,或者把刚收进仓里的种粮拿出来。”
这三件事,哪一件都不能做。
李业盯着地图看了片刻,最终摇头。
“三年休养是我亲口定的。不能长安一乱,我自已先把它当成废话。”
敬翔却让人取来一幅旧图。
图很旧,边角早已磨破,正是当年众人在少林寺中议论天下时用过的那一幅。
“大王还记得翔所说的第一步么?”
经营陇右,打通西域,并吞河西,剪除党项,争夺河套。
陇右、河西和西域都已经拿下,唯独夏、银诸州还在李思恭手里。
“主力不能入关,正好先把第一步走完。”敬翔道,“否则大王将来与李茂贞争关中,李思恭从夏州南下,宥州、白池和灵州东北都要留兵防守。”
李思恭是李业的老对手。此人打仗未必多强,论忍耐和保存实力,却远胜那些动辄点齐全族拼命的党项头人。
凉军夺宥州,他送出图籍,让往利、费听诸部先来送死;四部三万联军大败,他立刻求和,以契吴山、石子岭为界,硬是保住了夏、银核心地盘。
这些年他不再主动挑衅,却从未停止拉拢诸部、收买凉军边将。如今凉国已在宥州设四县八堡,细封氏也成了自家姻亲,夏、银、绥诸州却仍是拓跋部的根基。
这块钉子不拔,凉军便永远不能放心东进。
张承业提醒道:“只能打一场小仗。”
“那就不跟他打三万对三万。”李业道,“先让他的三万人凑不起来。”
敬翔早已想好了办法。
可以由李业的姻亲,细封和赖出面联络房当、米擒等部。愿登记户口、停止向李思恭出兵者,便给白池盐额、冬粮和固定牧场;往利、费听各部普通支系愿意归附,同样既往不咎,只追究聚兵的头人。
首领可以保留财产,也可以送子弟入学做官,却不能再世袭统兵。
白池则按部落发放互市凭券。归附者能用马羊换盐粮、绢帛和铁器,仍替李思恭出兵的,一粒盐也不卖。与此同时,开中粮仓向怀德、归仁和经略军旧城前移,让商人直接把粮运到夏州边上。
李思恭若想征兵,首先要问各部愿不愿放弃便宜的盐粮,替拓跋氏去打仗。
军事上也只用一支兵。
“命张归霸率朔方军三千进驻经略军旧城,不许主动越界。”
李业在图上点了一下,“他不出兵,我们便继续收人;他若出兵,便是他先坏和议。”
司空图在旁听了许久,只补了一句:“归附以后,党项与汉民须同籍、同税、同法。”
这句话看似简单,实际等于废掉党项大族最后的根基。
往后夏、银各州直接设县,不再留下第二个夏绥节度使;百姓按田地、牲畜和资财纳税,添丁不加税;党项部众先团练,考核以后与各族军士混编,绝不再由本族首领统兵。
首领犯罪可以杀,部落举兵可以打,但不能再不分首从,把整个部落尽数籍没。
这倒不是李业忽然心软。
他要的是无定河的田、横山的牧场和能纳税、出马、从军的人口,不是一片烧净以后还会反叛的废墟。
“便按这个办法。”李业直接拍板,“给细封的信今日送出,再让户曹选两名通蕃书吏,带王府文书随行。盐州使司三日内把各部凭券定好;张归霸率三千人北上;袁袭先查李思恭与各部的粮道、姻亲和质子。”
李振仍有些不甘:“若天子真落到韩建手中呢?”
“让他们抢。”
李业指着地图上的银、夏二州。
“等我们拔掉李思恭,朔方骑兵便能全部向东,再也不用回头看夏州。”
命令当日便发了出去。
军队、盐券、粮队、使者和探子,几乎同时扑向夏州。凉军没有大举集结,边境上甚至看不到多少杀气,可一张网已经开始收紧。
数日后,三封急报同时摆在李思恭案前。
细封和赖正在联络横山诸部;白池已经停止向往利氏商队发盐;张归霸的朔方军旗,也出现在经略军旧城。
部将看完却松了口气。
“不过三千凉军。李业刚从西域回来,不足为惧。”
李思恭没有理他,只问道:“房当氏今年的盐从哪里买?”
无人回答。
“米擒氏欠谁的冬粮?”
仍然无人回答。
“银州几个汉将的家眷,是不是已经去了宥州?”
帐中彻底安静下来。
李思恭这才拿起那封军报。
“三千凉军不可怕。”
“可若细封替他招人,白池替他断粮,宥州又替他收纳家眷,等本帅真正点兵时,夏州城外还能站着多少人?”
他终于明白,李业这次不要边界,也不要一纸和议。
当年那个在石子岭阵前射杀费听多遇的年轻将领,绕过陇右、河西和安西,十余年后又回到了自已最早起兵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先抵达夏州的并不是李业的刀。
而是户籍、盐引,以及一道不许党项诸部再替拓跋氏出兵的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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