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带手杖,也没有戴军帽,稀疏的头发被朔风吹得微乱。一张棱角分明、如同冷铁铸造的面孔上,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狭长、幽深,带着野兽般审视猎物的冰冷寒光,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少将还是卫士,无不感到后背泛起一股钻心的凉气。
吴敬中浑身肌肉猛地一紧,连忙快步上前,双脚啪地并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军礼:“局座!学生吴敬中率天津站全体,恭迎局座莅平!”
影人也紧跟着抢上一步,单膝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北平特别行动组赵秉忠,恭迎局座大驾!”
戴笠站在风雪中,目光淡淡地从吴敬中和影人脸上扫过。
他没有伸手,也没有还礼,甚至连一句例行的寒暄都没有,只是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冰冷刺骨的字眼:
“去铁狮子。”
说完,戴笠转身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站台内部防空通道里的黑色防弹凯迪拉克轿车。
车门重重关上,车队在六辆满载机枪宪兵的卡车护卫下,风驰电掣般冲出前门车站,直扑东城铁狮子胡同。
下午一点一刻,铁狮子胡同特务机关主会议厅。
屋内的壁炉烧得极旺,松木劈柴噼啪作响,但宽敞的会议厅内却没有半点暖意,反倒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
戴笠脱了大衣,坐在长条红木会议桌正中央的高背皮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精钢裁纸刀,漫不经心地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哒、哒、哒……”
清脆而沉闷的敲击声,像是一柄重锤,一下一下精准地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脏上。
吴敬中和余则成坐在会议桌左侧,影人与康介民坐在右侧。整个大厅里除了戴笠手中的裁纸刀声,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赵秉忠。”戴笠的声音不大,低沉得近乎沙哑。
影人浑身一抖,猛地站起身,啪地立正:“学生在!”
“我从重庆出发前,毛人凤跟我说,华北的局面很稳,北平的赤色地下党已经被你赵秉忠逼进了阴沟里,只能靠几个卖菜的老头子苟延残喘。”
戴笠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钉在影人脸上,嘴角泛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可我今天刚到前门车站,北平宪兵队和日伪特别公署的密报就递到了我车里。铁狮子胡同门前大停电,重犯方孝儒在押运途中被劫,两辆装甲车被打爆,连东交民巷的死信箱都被人给撬了!你赵秉忠,就是这么替党国稳住华北局面的?!”
影人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雨水般滚落,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毯上:
“局座明鉴!学生该死!但昨夜之事纯属意外,是……是看守队伍里出了被共党收买的内鬼!那三个混账见钱眼开,在断电混乱之际里应外合切断了囚车锁链!属下已经连夜将那三个叛徒正法,并起获了他们的认罪口供……”
“啪!!”
一声刺耳的脆响骤然炸开!
戴笠猛地扬起手,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碗,劈头盖脸狠狠砸在影人眼前的地面上!
碎瓷片四处飞溅,滚烫的碧螺春茶水浇了影人一头一脸,甚至有几片碎瓷划破了他的脸颊,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毯上,触目惊心!
“混账东西!!”
戴笠霍然起身,指着跪在地上的影人厉声痛骂,“你以为我是瞎子?!还是以为我是聋子?!内鬼?!一个被你严刑拷打了三天三夜、灌了假死闭气散的老骨头,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被人用特制混合酸和高压水枪堂而皇之地抢走,你拿三个死人来糊弄我?!党国拨给你北平特别行动组的黄金、美式军械、特种药剂,都喂了狗吗?!”
影人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碎瓷片,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连嘴角的血沫子都不敢去擦,只是一声声带着哭腔磕头:“学生知罪!学生罪该万死!求局座再给学生三天时间,学生就算挖地三尺,也一定把方孝儒和北平地下党全揪出来!!”
坐在对面的吴敬中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吴敬中适时地直了直腰板,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叹气道:“局座息怒,赵组长毕竟年轻气盛,对北平敌情估计不足也是有的。只是……这铁狮子胡同乃是华北防谍中枢,出了这么大的漏子,若是让日军华北方面军借题发挥,咱们保密局在北平的立足点,可就尴尬了。”
吴敬中这一刀看似说情,实则把影人推向了通敌失职的深渊。
影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泛着怨毒的血光,狠狠瞪向吴敬中:“吴站长,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天津离北平不过百里,津浦线上的车皮源源不断往北平运物资,谁知道那些暴徒手里的乙炔喷枪和特种强酸,是不是从你们天津站的免检军列里漏过来的?!”
“放肆!!”
吴敬中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赵秉忠!你办事不力丢了重犯,反倒咬起老夫来了?!天津站每一趟军列都有军政部和局本部的特别关防,每一两抚恤自筹款都有机要室的清白底册!你血口喷人,是想掩盖自己的无能之罪吗?!”
眼看两人就要在会议室内拔枪相向,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戴笠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深吸了一口雪茄,青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
他的目光在吴敬中和影人之间来回逡巡,最后,那道锋利如刀的视线,忽然越过愤怒的吴敬中,落在了坐在末席、自始至终垂手肃立、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的余则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