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顶男人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邵福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制服,布包按在胸前,脚上的解放鞋沾着没拍干净的干泥巴。秃顶男人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山里来的,是个穷的。他把手里的锉刀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站起来:“同志,看车?”
邵福寿点点头,朝角落里那辆黑色的努了努嘴:“那辆,什么价?”
秃顶男人走过去,把车推出来,顺手用一块破布把车身上的灰拂了拂。那辆黑色的嘉陵露出来的瞬间,邵福寿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车身的漆面虽然有几处划痕和掉漆,但整体线条硬朗,轮胎花纹清晰,钢圈看不出变形。秃顶男人拍了拍车座:“嘉陵的,七成新,别人换新车抵给我的。原车主在工地干了三年,骑得不多,发动机好着哩。你看这怠速,稳得很。”他拧开钥匙,踩了一脚启动杆,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声音清脆均匀,没有杂音。邵福寿蹲下身,侧着头凑近了去听发动机的声音,耳朵几乎贴上那温热的外壳。那突突声像是一颗健康的心脏在跳,节奏稳稳当当的,没有任何破音或停顿。
“八百六。”秃顶男人说,“你要是诚心要,我送你一桶机油,再给你把刹车调一调。”
八百六。邵福寿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他带来的钱是八百八十——铁皮盒子里攒了六年一共八百四十三块,加上年底先进个人补贴的四十块,总共八百八十三,刨去来县城的车票一块二,还剩八百八十一块八。买完车还能剩下二十一块八,够买两双新解放鞋。他按在布包上的手指紧了紧,那层薄薄的蓝布下面,六年的时光硌着他的掌心。但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又绕着车转了一圈,用手按了按前后轮胎的气压,捏了捏离合和刹车的行程,检查了链条的松紧程度。这些东西他用眼睛看、用手摸、用耳朵听,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能骑一圈试试吗?”他问。
秃顶男人指了指铺子后面:“后院有块空地,你骑过去转两圈。小心点,别撞着我堆的旧轮胎。”
邵福寿跨上车的时候腿有些发抖。他的左脚踩住档杆,右手拧着油门,左手捏着离合,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深吸了一口气,松离合,给油,车猛地往前一蹿,他的身体往后一仰,差点从车上掀下来。他慌忙捏紧离合,车猛地一顿,熄了火。秃顶男人在身后喊:“离合松慢点!油门给匀了!”
第二圈好了一些。他找到了离合的咬合点,车稳稳当当地起步,绕着院子里那堆旧轮胎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他不敢快,时速也就十来公里的样子,车身在胯下像个不服管教的牲口,他得用腰和胳膊的力量把它稳住。第三圈他找到了感觉,转弯的时候不再慌张,身体自然地跟着车身倾斜,发动机突突突的声音不再是威胁,变成了某种让他安心的节奏。他停下车,蹲在发动机旁边又听了一会儿,那突突声依然均匀,像在喘着匀称的粗气。
“我要了。”邵福寿站起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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