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福寿点头。他把三封挂号信用防水油布又裹了一层,小心翼翼地塞进邮包最里层的夹袋里,外头再压上今天的报纸和普通信件。邮包鼓鼓囊囊的,他掂了掂,大概二十斤出头。这重量他已经熟悉了,背在背上跟长在身上似的,肩膀上的肌肉都磨出了茧子,一整块硬的,按着不疼。他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邮包里每一件东西的位置——报纸在最外层,普通信件在中间夹层,挂号信和贵重物品在防水袋的最深处,紧贴着他的后背。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了,像乌龟背着自己的壳,看不见但时刻感觉得到。
外头的雨声更密了。
雨点打在邮政所的瓦檐上,叮叮咚咚响成一片,像是有一千根手指同时在敲一面巨大的鼓。雨水顺着瓦当流下来,在屋檐下挂起一道水帘,门前的青石板上水花四溅,溅起的水雾把门槛都打湿了。街面上一个人都没有,镇上的店铺多半关了门,只有对面那家打铁铺子还亮着昏黄的灯,传出来当当的锤声,但也被雨声压得若隐若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回声。
陈伯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棉大衣的毛领上立刻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看着窗外的雨幕,犹豫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才说:“要不今天歇一天?这雨太大了,山路怕是要塌方。白岩脚那一段最容易滑坡,去年夏天一场雨就把路冲断了半个多月,你忘了?那回你困在白岩脚下不来,还是王大爷借了你一根麻绳把你从半山腰拽上去的。”
邵福寿已经背起了邮包。他弯腰系鞋带——其实雨靴没有鞋带,他就是习惯性地弯一下腰——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昨天潘庄的李大妈说,她等着汇款单买化肥。玉米要下种了,节气不等人,耽误不得。她一个女人家,丈夫死得早,儿子又不在身边,我要是晚送一天,她地里的玉米就晚种一天,一耽误就是一季。一年的收成就差在这一两天的工夫上,玉米苗晚一天出土,秋后少打多少粮食,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陈伯没再拦,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拉开第二个抽屉。那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有断了腿的老花镜、半截铅笔、一个生锈的指南针,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雨衣。他把雨衣拿出来,抖开,墨绿色的胶布面,后背上印着“中国邮政”四个白色大字,但那“国”字的左边一竖和“政”字的右边一半都磨掉了,只剩下“中口邮口”几个残缺的笔画悬在那里,像个说不完整的故事。雨衣的领口有一圈深色的汗渍,袖口内侧被磨得发亮,那是穿了太多年留下的印迹,像树的年轮一样记录着时间。
“穿上。”陈伯把雨衣递过来,雨衣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得多,“这件比你的那件厚,里头还加了一层绒。你身上那件薄得跟纸似的,这雨下一天,你到晚上准得透心凉。老周当年穿的也是这一件,穿了七八年,后来他膝盖不行了退下来,这件雨衣就留在了所里。你穿上,就当老周还在路上陪着你走。”
邵福寿接过来套在身上。雨衣很大,陈伯年轻时比他壮实,这件雨衣穿在邵福寿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把他连人带邮包整个罩住了,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脚。但袖子长了一截,他挽了两折才露出手来。雨衣的内衬确实有一层薄绒,贴在后背上暖融融的,后背那块被邮包压着的肌肉忽然有了依靠,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来。他闻到了雨衣上旧胶布和陈年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那气味让他想起第一次接过老周邮包的那个晚上,想起老周站在邮政所门口回头望的那一眼,想起那句“信比命重”。
“去吧。”陈伯坐回藤椅上,又点了一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燃着,火光在他枯瘦的手指间跳了跳,“路上小心。到了白岩脚要是天黑了,就别摸黑下山,在王家借住一宿。王大爷人好,会留你的。他屋里那张竹床虽然旧了些,但铺得厚实,比你在山上过夜强。”
邵福寿推开木门,一头扎进了雨里。雨水立刻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冷风把他的帽檐掀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下巴缩进领口里,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看着路面。出门的时候雨正大,大得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不是一滴一滴落的,而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往下倾倒。雨点砸在雨衣的帽檐上,声音被胶布放大,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敲着小鼓,鼓点密得连成了一条线。邵福寿低着头往潘庄走,眼睛盯着脚下的路,雨靴踩在泥水里扑哧扑哧响,每走一步都要用点力把脚拔出来。泥水太稠了,靴底吸在泥里,像踩进了一锅煮烂了的糨糊,黏稠得扯不断。从镇口到潘庄原本只要二十分钟的路,今天他走了快四十分钟。到潘庄的时候,雨衣的帽檐上挂满了水珠子,一低头就往下淌,淌进领口里顺着脖子流下去,凉得他一哆嗦,后背上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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