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重任
雨季重任
一九九七年的春天来得犹豫不决,像一位在门外徘徊了许久的客人,总在叩门与离去之间反复掂量。
三月里还飘过一场薄雪,雪花细碎得像盐末,落在仁川镇的青瓦顶上只一会儿便化了,连水痕都没留下。人们把棉衣收了又翻出来,翻出来又收进去,折腾了好几个来回,谁都说不准这天到底是怎么了。
邵福寿倒是从邮路上那些老樟树和野樱的动静里看出了门道——潘庄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樟树的树皮缝里钻出了米粒大的新芽,黄绿黄绿的,像谁用极细的笔尖点上去的;岭下那片向阳坡地上的野樱,花苞鼓胀得像要炸开似的,粉白色的花瓣在褐色的苞衣里挣着要往外挤。他每天都经过这些地方,每天都多看几眼,心里默数着日子。
可到了四月中旬,那雨忽然就下来了,下得毫无征兆,下得理直气壮。先是早晨天还晴着,东边的山脊线上镶着一道金边,邵福寿站在邮政所门口仰头看天,心里盘算着今天可以早点儿出门,把前两天积压的几封挂号信一并送完。可走到岭下,头顶就压下来一片铅灰色的云,那云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沉甸甸地悬在半山腰,把整条山谷都罩在一种青灰色的阴影里,连对面山坡上那几棵松树的轮廓都模糊了。紧接着雨就落了,起初还疏疏落落的,雨滴打在石板路上溅起铜钱大的水印子,没一会儿便连成了线,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看不见边际的雨幕,天地之间只剩下灰白一片,山是灰的,树是灰的,连远处的溪水都失去了颜色。
仁川镇通往山里的那条路,邵福寿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从镇口的老樟树往东,先是一段缓坡,两旁种着半枯半荣的茶树,那些茶树是八十年代乡里统一推广种的,如今多半荒了,只有几户人家还在采春茶。再往前走三百步左右,路面忽然窄下去,两边的山壁朝中间挤拢来,像是要把路含在嘴里。这段路到了雨天便全变了模样,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上头生着的青苔滑得能让人摔个四脚朝天;而土路就更不必说了,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能听见“噗”的一声闷响,像是大地舍不得放你走。邵福寿今天换了新雨靴,是上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咬咬牙买下的,黑色的橡胶筒一直裹到膝盖,靴底有深齿,专门用来对付这种烂泥地。他把邮包搁在柜台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塑料布——陈伯教他的法子,用大号垃圾袋剪开了,铺平了,把整个邮包严严实实地裹起来,接口处用橡皮筋一道一道扎死,像给一个孩子穿上了过冬的棉袄。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极慢,每一道橡皮筋都缠了三圈才放心,生怕漏进去一滴水。邮包里最里层那个防水油布袋子里,今天装着三封顶要紧的信件,每一封都系着某个人某户人家的命脉。
陈伯靠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看他忙活。陈伯今年六十三了,在邮政所干了四十年,头发花白得像落了一层薄霜,脸上沟壑纵横的,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这条邮路上说不完的故事。他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常年夹着卷烟,熏得发黄,指甲盖里塞着洗不掉的烟垢。此刻他正抽着今天的,邵福寿认识那个章,县法院的,他上月送过两封同样的信,收信的人家拆开看了,脸色比信纸还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软下去。
“石笋头徐老三家。他儿子在县城跟人打架,把人家胳膊打折了,被告了。徐老三就这一个儿子,他老伴去年走的,家里就父子俩相依为命。这要是判了”邵福寿没把话说完,但后半句悬在空气里,比说出口更沉。
陈伯的眉头皱起来,烟从鼻孔里喷出来,两股细细的白烟。“法院传票?石笋头谁家?徐老三?就是那个去年老伴走了、一个人拉扯儿子的徐老三?他那儿子我见过,小时候常跟着他爹来镇上赶集,瘦瘦小小的一个,见人不敢抬头,怎么就跟人打起来了?”
“听说是对方先动的手,在县城一个台球厅里,为了一局球的输赢。徐老三的儿子推了人家一把,那人摔在地上胳膊磕在台球桌角上,骨折了。对方家里不依不饶,告到了法院。”邵福寿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信封的边缘,“徐老三这辈子老实巴交的,没跟人红过脸,这回怕是天塌了。”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灰磕在脚下的铁皮罐子里。那铁皮罐子原本是装饼干的,盖子早丢了,被烟灰填了大半截,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的烟灰,像一钵干涸了的雪。“你送到的时候别声张,悄悄给徐老三本人。这种信传开了不好,石笋头那地方巴掌大,东家打个喷嚏西家都能听见。徐老三是个要面子的人,让他自己消化去吧。你到了他家门口先看看四周有没有人,确认没人了再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