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她声音极轻,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费力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枯涩的腥气。
“我是镇上邮局的,姓邵。”邵福寿把水壶放在一边,用袖子帮她把嘴角的水渍擦干净,“您是不是高石村的吴大妈?我认得您家院子门口那棵大枣树,每年秋天结的枣子又红又大,您还给我装过一兜。”
老太太慢慢缓过来一些,眼神里有了焦点,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看着眼前这身被汗浸透的绿制服,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是我我去镇上卖卖菜,回来走着走着天就黑了”她指了指脚边散落的一个空菜篮,里面几把青菜已经蔫了,叶子软塌塌地趴在篮底。邵福寿把菜篮捡起来,又看了看天,日头还毒着,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老太太这样子肯定走不回去了,他弯腰把她扶起来,老人的身子轻得吓人,他感觉自己像是扶起了一捆干柴,肩胛骨的棱角硌着掌心,隔着薄薄的褂子都扎手。“来,大妈,我送您回去。”他搀着老人走到摩托车旁,让她侧身坐稳在后座,一只手紧紧环住她的背,怕她晕过去滑下来。“您抱紧我腰,千万别松手。”老太太的手环上来,抓着他腰带的位置,力气很小,但邵福寿感觉到她在努力。车子发动起来,老太太软绵绵地靠在他背上,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那口热气透过衬衫烫着他的后背,还是烫的。
高石村在岔路进去两里地,路窄得只能走一辆摩托。他开得极慢,每一个坑洼都提前减速,生怕颠着老人。到了村口,吴大妈家的儿子正站在院子门口张望,看见摩托车后座上坐着自己亲娘,脸色刷一下白了,几步冲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娘!娘你怎么了!”邵福寿帮他一起把老太太扶进堂屋,让她在竹椅上躺下来,又交代了喝淡盐水、用湿毛巾敷额头这些事。吴家儿子叫吴金柱,在镇上开了个“金柱面馆”,手忙脚乱地给老人喂了水,转过身来一把攥住邵福寿的手,他虎口上沾着面粉,握得邵福寿手生疼:“邵同志,我娘今天一早就出去卖菜了,我等了一下午没见回来,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要不是你”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眼眶红了一圈。邵福寿摆摆手:“没事没事,碰上了哪能不管,换了谁都一样。”吴金柱硬要留他吃饭,说什么也不让走,邵福寿说邮包里还有东柳村的信要送,今天必须送到,吴金柱这才松了手,但追出来老远,冲着他的背影喊:“下次路过,一定进来吃碗面!”
后来邵福寿每次走那条岔路,只要吴金柱在面馆里,远远看见那辆宝蓝色摩托就端着水杯站到门口等着。邵福寿起初不好意思进去,总是一摆手说“赶路赶路”,吴金柱也不拦,只是把水杯往他手里一塞:“不吃饭行,水必须喝,这天热得能晒化石头。”邵福寿喝了水,道声谢,继续赶路。后来有一次下大雨,他从白岩脚下来,在山梁上被雨浇透了,浑身冷得直打摆子,实在扛不住了才在面馆门口停下来。吴金柱二话不说把他拽进店里,按在椅子上,转身就去灶台擀面。热腾腾的手擀面端上来,汤头是用猪骨熬的浓白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边煎得焦黄焦黄的,葱花绿莹莹地浮在油花上,热气扑在脸上,把睫毛上的水珠都蒸化了。邵福寿拿起筷子,面条入口的那一瞬间,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雨天的寒气被那碗面的热气熏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都舒坦了。他吃完要掏钱,吴金柱把手按回去:“邵同志,你救了我娘一命,别说是碗面,就算我这条命,你什么时候用得着,说句话就行。”从那以后,“金柱面馆”就成了他邮路上的一个驿站,他虽然不常去蹭饭,但每次路过,水是必喝的,夏天是温的凉茶,冬天是滚烫的姜汤,吴金柱总是把杯子端到门口等着,风雨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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