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写家书
代写家书
邵福寿手头存了两千三百多块。那是他一张一张汇款单送、一个一个包裹扛攒下来的,最大的一笔是帮潘庄的赵老三卖了两头猪,赵老三非要给他五十块跑腿费,他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赵老三把钱塞进他邮包里就跑了,他追出去半里地没追上。另外还有些零碎的,帮人带东西收个块儿八毛的,他从来不定价,人家给就给,不给就算了。这两千三百多块摞在一起,是他十六年所有的积蓄,放在枕头底下的一只铁皮饼干盒里,盒盖上印着一只花狸猫,漆掉了大半。
陈伯第二天一早就推开了他的门,什么话也没说,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用一只粗瓷碗压住一角。邵福寿从床上坐起来,看见陈伯的眉毛上挂着晨露,裤腿上沾着泥,应该是大清早从家里赶过来的。“数数,一千整,借你的。”陈伯脸色平静,语气也不高,但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邵福寿愣在那儿,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说什么。“拿去,买辆新的,你这活计没车不行。”陈伯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住了,没回头,声音从肩后传过来,“好好开,人比车金贵。”
那四个字像钉子一样砸进他心里。邵福寿想起前年夏天那件事——他去石笋头送一封特快专递,信封上贴着“录取通知书”的红色标签,收件人是徐老三的闺女。那时候石笋头那段路正在炸山修路,山体上悬着好些松动的岩石,他看着路面上滚落的碎石头,又看看怀里的那封通知书,徐老三的闺女在县城读高三,等这封信等了快一个月了,他记得那姑娘每次见到他都问“邵叔,有我的信没”,眼睛里亮晶晶的。他咬了咬牙,拧着油门冲了过去。山体上那块松动的岩石就在他身后轰隆隆地滚下来,砸在他刚经过的路面上,激起的尘土漫天都是,碎石飞溅,打在后背上像弹弓射出来的石子。他冲过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巨石足有磨盘大,把路面砸了一个大坑,要是慢三秒,他现在已经是一摊泥了。那事儿后来传遍了二十一个村,人人都说邵同志“不要命”,石笋头的王大爷拄着拐杖去镇上找陈伯,说“你得说说他,哪能这么拼”。陈伯当天晚上把他叫过去,没多说,就递给他一碗黄酒,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你身上不只有邮包,还有你爹你娘给你的命。”邵福寿端着那碗黄酒,酒面上映着昏黄的灯光和自己的脸,他咕咚喝了一大口,辣得嗓子冒烟,眼泪差点呛出来。
邵福寿拿着陈伯那一千块,加上自己存的两千三,还有平时攒的零钱,凑了三千二百块,去县城的摩托车行挑了一辆崭新的钱江牌。宝蓝色的漆面在日光灯下亮得晃眼,发动机的声音浑厚结实,比那辆旧嘉陵重了足有十几斤。车行老板拍着座垫说:“这车马力足,爬坡稳,你跑山路最合适。”他把票子数了两遍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微微抖了一下。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买新车,心里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心疼,三千二百块啊,够妹妹一年多的学费了。他骑车回仁川镇的时候,一路都在想妹妹。邵福莲那时候在浙师大念大二,学中文的,每次来信都说将来要当语文老师。她写信的字迹很秀气,每个字都整整齐齐的,信纸叠得方方正正,邵福寿每次拆信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撕破了。妹妹在信里提到她勤工俭学的事儿,给一个初中生做家教,一个小时十五块钱,她说“哥你不用给我汇那么多钱了,我自己能挣”。但邵福寿每个月还是雷打不动地汇三百块过去,有时候多些,遇到月份好奖金多就汇四百。他不太算那个细账,总觉得妹妹在学校里不能缺钱,女孩子家家的,总得买件体面衣裳穿。
新车第一天他就走那条老邮路。去双峰乡的官道还算好走,但到了去石笋头的岔路,山梁依然横在那儿。路基前年被洪水掏空了一半,现在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贴着崖壁走,摩托车根本过不去。邵福寿停下车,看着那道熟悉的石壁,再看看崭新的宝蓝色车身上映着自己的脸——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风吹日晒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好几岁。他弯腰扛起车,锁骨上的旧伤立刻传来一阵钝痛,新车重,重心也跟旧车不一样,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油箱顶在肩胛骨和脖子之间的凹陷里,迈出了第一步。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脚趾在鞋里抠着地,牙关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的。过了那道石壁,他把车放平,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正喘着气,李大妈挎着菜篮子从坡上下来了,看见他就直摇头:“邵同志你买个车是图啥?图扛着练力气?”邵福寿掏出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咧嘴笑了一下:“图快,大妈,图快。”李大妈叹着气走远了,嘴里絮叨着“这后生真倔”,但走了几步又回头嘱咐他“明儿到潘庄来,我给你留一碗绿豆汤”。
钱江确实快。发动机在低转速下的扭矩比嘉陵大了不少,以前要靠脚蹬地推上去的那些陡坡,现在拧一把油门就呼隆隆地冲上去了。他用了一个星期重新规划两条邮路。双峰乡的六个村子在高处,仁川镇的十五个村子在低处,以前从高处下来再爬低处的坡,绕来绕去要九个多小时。现在他把双峰乡的村子作为一个闭环,早晨五点半出发,从最高的白岩脚开始,一路向下经过石笋头、高石村、半坑,中午前就能跑完六个村。然后折向河滩地带,沿着溪流把仁川镇的村子一个接一个串起来,下午四点半左右就能收工。节省出来的将近三个小时,他全用来帮村民们捎带东西。起初是些日用品——潘庄的老周腿脚不好,每周要带一袋二十斤的米;石笋头的王大爷要带降压药,每次都指定“要那个浙江制药厂的,别的牌子不管用”;仁川镇的林老师要带批改作业的红墨水,一次带三瓶,够用一学期。后来东西越来越杂了:半坑有人托他去县城寄一个包裹给在杭州念书的儿子,高石村有人请他去镇上代取一个快递,甚至有人直接把手机递过来“邵同志,帮我充五十块话费,钱给你”。他每次去镇上办事,都要绕到邮局、药店、超市、移动营业厅,把大大小小的单子理好记在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上,每完成一件就划掉一行。本子的边角卷了毛,纸页上印着汗渍和雨痕,有些字被水洇花了,他凭着记忆再重新描一遍。那本子他揣在左边的裤兜里,跟怀表隔着衣服相对着,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是天平两头的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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