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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扛车”翻越山梁

“扛车”翻越山梁

“扛车”翻越山梁

妹妹邵福莲那时候才十三,扎着两根羊角辫,在镇上的中学念初二。她脑袋瓜子灵,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老师们都说这丫头将来能考上大学。邵福寿把工资单折好塞进信封里,托人带回村里给养父看。养父姓邵,是他爹的战友,亲爹在修水库的时候塌方砸没了,养父把他从废墟堆里扒出来的时候,他才三岁,头上磕了个血窟窿,养父用自己褂子的前襟给他包着脑袋走了二十里山路送到镇上的卫生所,后来那个血窟窿长好了,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疤,藏在头发里,平时看不见。养父把他拉扯到十八岁,实在供不起他继续念书了,就托了陈伯的关系,让他进了邮政代办所。养父送他的那天早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一双新买的解放鞋塞进他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走了。邵福寿看着养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眼眶热了一下,但那热气很快被三月的风吹散了。

那时候的邮路是一百八十里,听起来只是个数字,走起来才知道是大山深处蜿蜒着的一条伤口。有路的地方是烂泥,没路的地方是山梁,双峰乡六个村子像六片挂在半山腰的树叶,去白岩脚村要翻一道近乎垂直的石壁,七十度的陡坡,脚下全是碎石,一步一滑。他第一次走那条路的时候,背着邮包,手脚并用,膝盖在石棱上蹭破了皮,血渗出来把裤腿染红了一块,低头看着山谷里簌簌落下去的碎石,半天听不见回响,心口怦怦直跳。后来走得多了,那条石壁上的每一条裂缝、每一块凸出的岩石都刻进了他的脑子里,闭着眼也能摸上去。最险的那段,石壁中间有一道窄缝,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邮包得先解下来举过头顶,然后人贴着崖壁一寸一寸地挪。他第一次挤过去的时候,后背的衬衫被粗粝的岩石刮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血印子,火辣辣地疼。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有,只有两条腿、一个邮包,和陈伯给的那块怀表,怀表贴着胸口,秒针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像是陈伯在旁边给他打拍子。

第二年的秋天,他第一次扛着摩托车翻山梁。那天下着小雨,路面本来就滑,去往高石村的路被一场山洪冲断了,山洪退下去之后路面上横着几块从山顶滚下来的巨石,大的有两米多高,小的也齐腰,人得侧着身子从缝里挤。邵福寿站在巨石前面,看着那辆嘉陵摩托,破是破了点,但那是他唯一的家伙什。他蹲下身子,把邮包先卸下来放在一边,两只手扣住车架的下缘,试了试重量。一百多斤的铁疙瘩压在肩上,他咬着后槽牙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挺直了。油箱硌着锁骨那块骨头,生疼,发动机还有些余热,烫着他脖子后面的皮肤,雨水浇在上面滋滋地响。他一步一步地挪过那些巨石,每走一步,脚掌就在泥里陷进去一个坑,泥水从鞋帮漫进去,脚趾头在水里泡着。走到第三块石头跟前的时候,他实在撑不住了,膝盖一软差点跪下,赶紧换了个姿势,把油箱从锁骨挪到肩胛骨上,那里肉厚一些,能撑一会儿。但新的位置让他的脖子扭成了一个别扭的角度,得歪着头才能看见前面的路。他就那么歪着脑袋,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蹭了过去。过了障碍物,他把摩托车放下,整个人往地上一瘫,仰面朝天,雨水浇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管子像是要炸开,天顶上几块铅灰色的云在翻滚,缝隙里露出一角蓝得发紫的天。几只鹰在很高的地方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就那么浮着。

从那以后“扛车”就成了邵福寿邮路上的一部分,双峰乡六个村子有四条路需要扛车,特别是去白岩脚村那最后的几十米石阶,摩托车根本上不去,每次都得扛。后来他干脆在车架上焊了两根短铁棍,位置正好在重心两边,手抓着不滑,肩上的重量也能匀一些。那两根铁棍被他的手汗磨得光溜溜的,泛着暗沉的光。镇上刘师傅的修车铺子给他焊的,没收钱,刘师傅说“你这活儿不容易”,塞给他一包烟,他没要。他不抽烟,跑邮路的人不能抽烟,烟味窜进邮包里,把信件熏出一股怪味来,收信的人不高兴。

两千零八年冬天,第一辆嘉陵终于走完了它最后一程。那天他从白岩脚村送完信下山,天色已经暗了,山坳里起了大雾,浓得像兑了水的米汤,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嘉陵的链条咔嚓一声断了,紧接着后轮抱死,车身猛地横过来,把他甩出去两米多远,胳膊肘在粗粝的山石上蹭掉了一大块皮,血珠子当时就渗出来了,混着灰土和草屑。他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看着那辆歪倒在灌木丛里的嘉陵,排气管还在冒青烟,是那种将熄未熄的、半死不活的烟气,前轮的辐条断了两根,断茬尖利地戳出来,车灯碎了一只,剩下的那只在雾气里亮着昏黄的光,像一只失明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不是摔疼了,胳膊肘上的伤根本不叫事。是这辆车陪了他五年,五个春秋寒暑,跑过多少路他自己也算不清了,只知道轮胎换了七套,每套跑两万来公里,加起来十四五万。机油加过无数回,每次都是他自己蹲在院子里换的,拿个旧脸盆接废油,油黑得像墨汁。油箱盖拧开的时候能闻到一股子铁锈和岁月混合的气味,陈旧的、带着体温的、好像那铁疙瘩也有了人的脾气。他坐在路边,雾越来越浓,周围的山林黑下去,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一点一点的,在雾里像是隔着毛玻璃看蜡烛。他坐了很长时间,直到膝盖冻得发麻,才站起来,把散落一地的邮件一一收拢好,揣进怀里,又把摩托车推到路边一处草窠里藏起来,用几根树枝和枯草盖了盖,打算明天再找人来拉。那一夜他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回到镇上的住处,推门进去的时候,墙上的老挂钟当当当敲了十一下,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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