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哦”了一声,转身回屋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她走到邵福寿身边蹲下来,把碗递到他面前:“娘让我端给你的,说你淋了雨会着凉。红糖水,趁热喝。”
邵福寿放下布,接过了碗。碗壁烫手,他两只手捧着,暖意从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渗进去,顺着腕骨、沿着前臂,一直蔓延到肩窝里。他低头喝了一口,红糖水滚烫,甜味混着老姜的辛辣从舌尖淌下去,经过喉咙的时候烫得他一哆嗦——然后那股暖意继续往下,一直淌到胃里,像是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盏灯。他捧着碗又喝了几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舍不得一下子喝完。红糖水见了底,碗底沉着几粒没有完全化开的糖渣,他用舌尖舔了舔,然后把碗递回给小妹。
“跟娘说,我没事,让她别担心。”
小妹接过碗,看了邵福寿一眼,欲又止。她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光,像是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她只“嗯”了一声就端着碗回去了。邵福寿重新捡起那块布,继续擦车。他把座垫上的水渍一点一点地吸干,把车把上的泥点擦净,把链条上的泥沙仔细清掉,然后从工具盒里摸出那瓶机油,往链条上滴了几滴。机油是清亮的琥珀色,渗进链节的缝隙里,他把后轮转了几圈,让机油均匀地涂满每一节铁环。车在夜风里静悄悄地立着,黑色的漆面被月光镀了一层银,泛着幽幽的、像老玉一样的光。邵福寿把布叠好放在车座下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和泥星子,这才进了屋。
后来的三年多时间,那辆嘉陵摩托陪他跑了将近七万公里。七万公里是什么概念?仁川镇到最近的县城四十里路,来回一趟八十里,七万公里相当于跑了将近九百趟县城——但邵福寿走的不是去县城的柏油路,他走的全是山间的土路、砂石路、羊肠小道。有些路段连牛车都过不去,只有他和他的摩托能过。那些路崎岖不平,布满坑洼、石块、树根和青苔,每一寸都藏着危险。他的路线图印在脑子里,像一张活地图:从仁川镇出发往北,先到潘庄,扛车翻山梁到半坑,再沿溪谷往西骑到杨梅岭,然后徒步攀上白岩脚。白岩脚最远、最高,每次去了回来天都擦黑。但有了摩托之后他能一口气骑到杨梅岭脚下,省下了从半坑步行到杨梅岭那一段近两个小时的脚程,然后把车锁在杨梅岭村口一个老乡家的柴房里,轻装徒步攀上白岩脚。
七万公里换来了四套轮胎。每一套轮胎的磨损都不一样——前轮比后轮省一些,后轮因为要负重、要驮着邮包和村民们托带的东西,花纹总是先磨平。他换第一套轮胎的时候才跑了八千公里。那天他在送信路上突然感觉后轮在打滑,停下来一看,胎面上那道深沟已经磨得只剩薄薄的一层橡胶了,用手一按,软得像发面,能看见里面的帘布层。他心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骑着车慢慢地挪到镇上的修车铺,换了新胎。花了三十五块钱,他站在旁边看着师傅扒胎、装胎、打气,每一步都看得仔仔细细。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一套轮胎跑八千公里,七万公里就得换将近九套,每套三十五,光轮胎钱就要三百多,还不算链条和化油器。链条跑了不到两万公里就开始松了,他每隔半个月就要紧一次,紧到调节螺丝拧到了头拧不动了,只好换新的。换了三根链条。化油器换了两个——第一个是因为怠速不稳,早上发动的时候要踩好几脚才能着,突突突地喘半天才平稳;第二个是因为漏油,车停一晚上地上就洇出一小片油渍,汽油味刺鼻,他趴在地上闻着那摊味道,心疼得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剜了一刀。
但发动机一直没出过大问题。嘉陵的发动机皮实,只要按时换机油、清滤芯,它就能一直突突突地转下去。邵福寿对发动机的养护比对自己的身体还上心——他每个月固定换一次机油,机油是去县城买的,一瓶十五块钱,他从不买杂牌的,只认一个牌子的。换下来的旧机油黑得像墨汁,他倒进一个铁盆里,第二天拿去给修车铺回收。清滤芯的时候他用汽油洗,洗完晾干了才装回去,滤芯上的海绵越洗越薄,后来薄得几乎透了光,他只好买了新的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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