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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风雪逆行

风雪逆行

风雪逆行

紧接着到来的两千零二年冬天,来得格外暴烈。

十一月底就落了第一场雪,那雪不是飘飘洒洒的温柔,而是被朔风裹挟着,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横着割过山野。漫天飞舞的雪花,铺天盖地,把整个磐安山区裹进一片白茫茫的、死寂的沉默里。雪落下来就不化了,一层压一层,山路上积雪很快就有了一尺多深,被风一吹,又形成了坚硬的雪壳。踩上去先是“噗”的一声,然后整只脚陷进去,要费半天劲才能拔出来,靴子里很快就灌满了冰凉的雪,化成水,又冻成冰。

邵福寿把夏天的解放鞋换成了母亲赶了几个通宵给他做的棉鞋——靛蓝色的厚绒布面,鞋底纳了双层的千层底,中间还夹了一层旧棉絮,鞋垫是羊毛毡的,暖和是真暖和,但笨重得像两只小船,走起路来拖泥带水,每一步都像是在淤泥里跋涉,速度比平时慢了近一半。

下雪天送信,最大的难题不是冷,是认路。原本熟悉得如同掌纹的山路,被大雪覆盖后,所有的弯道、沟坎、凸起的石头、裸露的树根,全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没有参照物,没有路标。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陡坡,哪儿是悬崖。他折了一根手腕粗的竹竿,在顶端牢牢绑了一根四寸长的大铁钉,那是他自己用火钳夹着在炉子里烧红了,在石头上反复淬打出来的。每走一步,他就把竹竿探到前面,用力往雪里一扎。如果碰到硬实的触感,发出“笃”的一声,那就是实地,可以放心迈脚;如果竹竿一扎到底,空荡荡的、毫无阻力,那下面就是深坑,或者悬崖的边缘,一脚踩空,就是粉身碎骨。这个法子虽笨,像盲人探路,但保住了他的命。

那一年冬天,邵福寿摔了无数回,身上新添的伤痕数都数不清。最惨的一次,是通往高石村的那段山道。那条路本就险峻,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一边靠着布满青苔的崖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大雪一盖,完全看不出哪里是路沿。他一脚踩空,身体瞬间失重,整个人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一样,顺着覆盖着厚雪的陡坡,无法控制地往下翻滚。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冰凉的雪屑,后背重重地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棱角上,他清晰地听见自己肋间传来一声闷响,痛得他差点背过气去。腿被一根倒伏的枯树狠狠地剐了一下,裤腿被撕开一道大口子。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一切能抓的东西——冻僵的草根、脆弱的断枝、松软的雪块——全都一扯就断。也不知滚了多远,像是过了半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的后背猛地撞上一棵粗壮的老松树,树干发出“咚”的一声巨震,他整个人终于停了下来。

邵福寿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马蜂在里面乱撞,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吐。过了好一会儿,意识才像破碎的镜片一样,一片一片地慢慢聚拢回来。

邵福寿试着动了动四肢。左腿疼得钻心,但还能屈伸,骨头似乎没断。右臂却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完全使不上劲,肩膀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烫的剧痛。他明白了,右肩脱了臼。

经验告诉邵福寿,得赶紧自己把它接回去。在这样的大雪天,在这样的荒山野岭,没有人能救他。如果时间一长,肌肉僵硬了,肿起来,就更难办了。他咬着牙,用左手撑着地,艰难地坐起来,靠在那棵救了他命的、树皮粗糙的老松树干上。雪花还在无声地、执拗地落着,落在他被冷汗浸湿的头发上、长长的睫毛上、干裂的嘴唇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冷得像刀子一样割着肺。然后,他把脱了臼的右肩对准树干那粗壮的、有棱角的凸起,闭上眼睛,身体猛地往树上一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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