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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负伤前行

负伤前行

负伤前行

那天,邵福寿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仁川镇的街面上黑灯瞎火的,只有镇东头那家杂货铺的门口还悬着一盏路灯,昏黄的灯光投在地上,一圈光晕里飞着密密麻麻的蚊蚋,那些小飞虫在光里撞来撞去,不知疲倦。邵福寿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屋檐下的滴水还在啪嗒啪嗒地响,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像一架没人弹的钢琴自己发着声。

堂屋里还亮着煤油灯。父亲坐在炕沿上,就着那盏灯看一本卷了边的《说岳全传》,书页泛黄发脆,封面缺了一角,露出了下面的纸浆,书脊上用胶布贴过,胶布也发黄了。父亲今年五十二了,但看着像六十出头的人,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横一道竖一道的,颧骨上两团不正常的潮红——那是肺上的毛病闹的,一到换季就犯,春天尤其厉害。他听见推门声,放下书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邵福寿身上,从头到脚慢慢地滑了一遍。

儿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雨衣上糊满了泥浆,前襟破了三道口子,墨绿色的胶布翻出白茬;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泥色,看不出原来的蓝布,裤脚还在滴着水;脚上的雨靴被泥裹了一层,靴筒上还有几道刮痕,靴底的深齿里嵌满了泥块。脸上的泥点子干了又淋湿,淋湿了又干,结成一块一块的泥痂贴在两颊和额头上,像一片干裂的土地。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着的,在煤油灯的光里闪闪发光,亮得不像走了整整一天的人。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先看了看儿子的脸,然后目光慢慢往下移,最后停在了右腿膝盖的位置。那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不是雨水,是血水混着泥浆渗出来的,在蓝布裤子上洇成了暗紫色的一大片,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小腿。

“膝盖怎么了?”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邵福寿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像冰面下的水在暗涌。

“摔了一跤,不碍事。”

父亲没再问。他把《说岳全传》合上放到枕头边,起身去了灶间。邵福寿听见灶间里传出锅碗碰撞的声响,碗和碟子轻轻磕在一起,然后是划火柴的声音,柴火噼里啪啦地燃起来,铁锅被架上灶头,油热了,葱花爆锅的香气飘出来,顺着门缝钻进堂屋里,钻进他的鼻子里。

邵福寿坐在门槛上脱雨靴。左手拽着靴筒,右手扒着靴跟,用了半天力气,靴子纹丝不动。他的脚肿了,脚踝肿得像发面的馒头,把靴口撑得死死的,怎么拔都拔不出来。他憋红了脸又试了两回,还是不行,脚踝被靴口卡着的地方磨得生疼,每拽一下就像有人拿砂纸在擦他的皮。他喘着粗气靠在门框上,浑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

父亲从灶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里盛着热水,热气氤氲地升腾着。他看见儿子坐在门槛上跟雨靴较劲,把搪瓷盆放在地上,没说话,走过来蹲下身,一只手握住靴底,另一只手按着邵福寿的小腿。“我喊一二三,一起使劲。”父亲说,声音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邵福寿点点头,咬紧了牙。父亲数到三,两人同时用力,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靴子被拔了出来,靴筒里倒出半筒泥水。然后是另一只,同样的过程,同样的声音,泥水溅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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