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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到横路头去

村子建在山坳里的一块平地上,四面都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田里的冬水映着天光亮汪汪一片,像无数面细碎的镜子铺在山坡上。田埂上立着几个稻草人,穿着破旧的蓑衣戴着破草帽,手里举着竹竿,竹竿上绑着红布条,风一吹红布条飘起来,远远看去像在招手。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编竹筐的中年人,手指粗粝如树皮,篾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像活物一样灵巧。他脚边堆着半成品:几只竹篮、几把竹筛、一摞竹匾,旁边搁着一把篾刀,刀刃在日光下闪着青光。

邵福寿把报纸交给他代转,中年人接过报纸搁在膝盖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包“红梅”烟递了一根过来。邵福寿仍然没接,笑了笑说赶路呢,把信交给您了。中年人把烟别回耳朵上,说你这孩子怎么跟老周一个脾气,老周也不抽烟,送了一辈子信也不抽烟,倒是爱喝酒,每次走到我这里都要喝一碗我酿的糯米酒,暖和了身子再走。邵福寿说我不喝酒,喝水就行。中年人哈哈笑起来,说那你比你师傅还正经。

从横路头到大坪又是一道山梁,但这道山梁比上午那道缓一些,土路为主,两边是退耕还林的幼松林,松树才一人多高,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那些松树是前年春天栽的,树干只有胳膊粗细,但长得直挺挺的,针叶青翠欲滴,在风里微微摇晃。他沿着土路往上走,路边长满了蕨类植物,叶子蜷曲着还没展开,像一个一个绿色的问号探出地面。他走到半程时忽然看见了什么——路边一丛枯草里,冒出几朵小小的紫色野花。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贴着地面开,颜色是那种沉静的、近乎墨色的紫,花心一点鹅黄。邵福寿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认出那是早春的紫花地丁。他想起小学时自然课老师讲过,紫花地丁是春天最早开的花之一,它开了冬天就要过去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像一小片紫色的绒布。他又看了看四周,果然在枯草底下发现了好多这样的小花,一丛一丛地藏在枯叶后面,安安静静地开着自己的花。

大坪村在半山腰的一处宽阔台地上,村子比潘庄还大,三十来户人家,房屋沿着等高线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像梯田一样每一层都有一排房子,房前都有窄窄的石阶连接上下。村里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三四人合抱不拢,树冠铺开半亩地,只是这个季节叶子掉光了,只留下伞骨一样的枝丫伸向天空,枝梢上缀着密密麻麻的叶芽已经鼓胀如米粒,只差一场春雨就要绽开了。树底下落着一层去年秋天的银杏果核,干瘪的果肉已经烂没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果核,踩上去咔咔地响。树皮上刻着许多字,有名字有心形有日期,最深的那些字已经被树皮长出的新组织包了一半,模模糊糊的,像要融进树干里。

邵福寿把报纸分给订户,又替村东头的李奶奶写了一封回信。李奶奶不识字,儿子在温州打工,每两个月寄一封信回来。今天刚好又到了一封,李奶奶拆开信让他念,信上说儿子在工地上干活,天晴就上工下雨就休息,一个月能挣一百二十块,下个月可能涨到一百五。李奶奶听了连连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她要回信,邵福寿就蹲在门槛上,膝盖支着信纸,握着圆珠笔一字一字地记。李奶奶说:“儿啊,你爹咳嗽好多了,开春就能下地了,你别担心。你自己注意身体,别省饭钱,冷了添衣服。过年要是忙就不回来,路远车票贵,但得给家里来个电话。上回你二叔家的闺女在镇上装了电话,你打那个号码就行,号码是”她想了想,“号码我忘了,你记着打给二叔家转就行了。”邵福寿写得很慢,遇到不会写的字就问李奶奶,或者从她儿子上封信里找那个字的样子照着描。他写完后念了一遍,李奶奶听了连连点头,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五毛钱塞给他,“买块糖吃,路远辛苦了。”邵福寿把钱推了回去,说不要钱您留着买盐。李奶奶不依,非要塞给他,两个人推让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还是邵福寿找了个由头说所里规定不能收钱,李奶奶这才作罢,但硬是给他灌了一壶热水,让他带着路上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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