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坑送信
半坑送信
半坑村在一条山沟里,四面都是高耸的山,山势陡峭如削,把天光遮去了大半。进村要先下一条极陡的碎石坡,坡面上的碎石大大小小混在一起,大的如拳头小的如米粒,踩上去哗哗地滚。坡上长着几丛矮松,树根像鹰爪一样抠进石缝里,灰褐色的根须裸露在外,虬结着盘在岩石表面。邵福寿把竹杖深深拄在碎石之间,试探着每一块石头是否稳固。有些石头看着结实一踩就滚,他差点滑了一跤,左手及时抓住了一根松枝,松枝上的针叶扎进手心火辣辣地疼。他稳住重心,把滑脱的右脚收回来重新踩实,再慢慢往下走,后脖颈上冒出一层冷汗,风一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下到沟底时,邵福寿浑身已经冒了汗,额发贴在脑门上,后背上贴着湿漉漉的衬衣,棉袄领口一圈都是深色的汗渍,像给领子镶了一道深色的边。他从怀里摸出笼布,笼布里还剩半块饼,被汗湿的棉袄捂得温乎了,咬了一口又软又韧,像嚼一块有面香的橡皮。饼里的葱花已经不那么脆了,但味道还在,他细细地嚼,让面香在嘴里散开,又喝了一口水把干涩的面团送下去。
半坑只有七户人家,散落在沟底的一片台地上。
台地不过两亩见方,四周被溪流环绕,溪水清浅,底部是圆润的鹅卵石,大大小小挤在一起,被水流磨得光滑如卵。水声潺潺,像有人在不停地说着悄悄话,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永远在说着同一件事。七栋土坯房沿着台地边缘错落排开,家家户户屋檐下都挂着干菜、辣椒串和玉米棒子,黄灿灿红艳艳的,在一片枯灰的冬景里格外生动,像给灰扑扑的村子系了一条彩色的围巾。台地中央有一块晒谷场,场边的石碾子上坐着两个老太太在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到高兴处两人都笑起来,笑声被溪水声盖了一半,只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呵呵”声。
老刘头住在最里头那间土坯房里,门楣低矮,邵福寿要弯着腰才能不撞到头。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松木的,劈得大小匀称,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矮墙,最上面的柴火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松脂,在从沟谷上方斜射下来的光束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柴堆旁边搁着一把斧头,斧刃磨得锃亮,刃口有几道细小的豁口,是经年使用的痕迹,豁口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锈迹。斧柄被手掌磨得光滑油亮,握柄处有一道浅浅的指痕凹槽,不知道被握了多少年才磨出来的。
邵福寿敲了敲门。木门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板很薄,敲上去声音空洞,像敲一只空木桶。里头传来一阵沉闷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好一会儿才歇,然后脚步声挪到门后,门闩被抽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露了出来。
老刘头比邵福寿想象的更老。头发全白了,白得像一捧霜,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头皮上还有几块褐色的老年斑。脸上的皮肤皱得像揉过的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毛也白了,眉尾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那半只眼睛就隐在白色的眉毛后面,像躲在雾里的月亮。他的腰弓得像一只虾米,脊背隆起一个明显的弧度,走起路来拄着一根自制的木拐杖,拐杖底端包着一块磨薄了的胶皮,胶皮已经磨穿了,露出底下钉着的铁钉头。他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袍子太长了,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灰,前襟上还有几处补丁,补丁的布料颜色深浅不一,像一本补了又补的地图。
老刘头看见门口的绿衣投递员,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一潭死水里忽然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水底的微光就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