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岭下村
前往岭下村
出了潘庄就是上坡路,通往岭下的山道是石板铺的。石板是青石,质地坚硬,但年久失修,被雨水泡酥了边缘,被牛羊踩出了坑洼,翘的翘碎的碎,露出底下湿滑的黄泥地。有些石板整个翻了过来,青色的背面朝上,沾着墨绿的青苔,踩上去像踩着一块肥皂。竹杖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一步一步探着走,竹杖先落地,试探那块石板的稳固程度,再落脚。遇到松动的他就绕开,绕到旁边的泥坎上。泥坎上长着一种贴着地皮的矮草,叶子厚而滑,踩上去要格外小心,脚掌的每一个细微移动都能感觉到那层滑腻的草叶在鞋底底下蠕动。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了半张脸,橙红色的光斜斜地照在山坡上,把那些枯黄的茅草和墨绿的松树都镀了一层暖色。露珠在草叶上反射着光,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每一颗露珠里都包着一个小小的、倒悬的太阳。邵福寿走了一阵,后背开始冒汗了,秋裤的裤腰贴着皮肤,湿漉漉地粘着,棉袄的内衬也被汗水洇湿了一块。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把邮包从背上卸下来搁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早晨,表面还残留着一点温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笼布包着的白面饼,饼已经凉透了,但葱花和猪油渣的香味还在。他咬了一口,外皮被笼布捂软了,不脆了但更韧,嚼起来满口都是面香和油香,猪油渣被牙齿碾碎时释放出浓郁的荤腥味,把整个口腔都唤醒了。
他一边嚼一边看对面的山头。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万道金光铺在山脊线上,把那些起起伏伏的轮廓勾勒得纤毫毕现。远山深黛,近山苍翠,层层叠叠地往远处推去,一直推到天际线那里和灰蓝色的天穹融在一起,像一幅没装裱好的山水画,边缘的墨色还在往宣纸里洇。山谷里的晨雾正在消散,像一匹被风吹开的薄纱,露出底下梯田的层叠轮廓。梯田是冬闲的,一片枯黄,但田埂上偶尔能看到几丛早开的野樱,粉白色的花在枯黄的背景上格外扎眼,像谁随手点上去的几笔颜料。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脚步虽然酸,但风景让他忘了酸。
到岭下时太阳已经升到了两竿高。村子在半山腰的一片台地上,地势高视野开阔,能看见对面山头上缭绕的最后几缕晨雾,像轻纱一样缠在松树的枝丫间,风吹过来时那几缕雾便散了,风一停又重新聚拢,像个舍不得走的游魂。村口的大樟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铺开半亩地大,冬天落叶少,枝叶依然浓密,在风里沙沙地响,深绿色的叶片背面泛着银白,风一翻就闪出一片银光。樟树下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村名和建村年代,字迹被风雨蚀得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光绪”两个字和一组模糊的数字。
邵福寿把岭下的报纸信件交给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代转。小卖部是半间土房改的,门口摆着几只陶缸,缸里装着散装酱油和醋,酱油面上浮着一层白膜,醋缸里飘着几瓣蒜。旁边架着一块木板,板上摆着几包香烟、几盒火柴、几卷散装红糖,红糖用报纸包着,方方正正,纸皮上洇出深褐色的糖印子。老板娘正在卸门板,门板是松木的,日晒雨淋发灰了,上面用粉笔写着“岭下代销店”五个字,粉笔字已经模糊了,隔几天就要重新描一遍。她看见一身露水的绿衣投递员走过来,啧啧了两声,把最后一块门板靠在墙边:“这么早就到了?新来的?老周退了我听说了,没想到接得这么快。老周那身子骨,走了二十三年,真是把膝盖走废了,去年冬天我去镇上见着他,他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像踩高跷似的。”
“嗯,新来的。邵福寿。”他把报纸和两封信递过去,“订报的两户,还有一封给村东头刘叔的。刘叔上个月托人去县里买了台收音机,说报纸上的新闻收音机里也能听,但还是喜欢看报纸上的字,白纸黑字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