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不识字,儿女都在外面,没得信。”老太太摆手,袖子拂过门框,扬起一点灰,“你送去村东头会计家吧,他家订报,会计有文化,每回都给大家念。昨儿个晚上我还听会计家亮着灯念报纸呢,念的是”她想了想,皱起眉头,“念的什么说国家要修高速公路了,修到咱们县来。我不信,咱们这山沟沟里,汽车都进不来,修什么高速呢。”
邵福寿笑了笑,说国家发展快,说不定真能修到山里来。老太太哼了一声,说修来了也得有人走才行。他告别老太太往村东头走,路过一家的院墙时闻到一股浓烈的酒糟味,院里堆着几口大缸,缸口盖着稻草编的盖子,盖子被热气顶得一鼓一鼓的。他想起父亲以前也酿过米酒,每年腊月都要酿一缸,酒熟了舀一碗,用热水烫了,靠在炕头慢慢喝。今年父亲没酿,腿伤了之后什么事情都停了,连院子里的柴火都劈得少了。
会计家在三棵大柏树后面,院子用竹篱笆围着,篱笆上爬着干枯的牵牛花藤,藤上挂着一两个干透了的牵牛花种子荚,风一吹哗啦啦响。会计正在院子里刷牙,一口白沫子满嘴喷着薄荷味。院里有一口压水井,会计左手压着井把,右手举着一只搪瓷缸接水,弓着腰,牙膏沫子滴在鞋面上他也没发觉。看见穿绿衣服的年轻人走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漱了口,把搪瓷缸搁在井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露出一个刚刷过牙的、清爽的笑容:“新来的?老周呢?”
“老周退休了。”邵福寿从邮包里抽出报纸递过去,四份报纸齐齐整整,边角没有一丝折痕,“我叫邵福寿,以后这条线归我送。”
会计接过报纸翻了翻,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版面,确认没有缺损,又看了看报头的日期。“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八号,没错。”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根“飞马”牌香烟递过来,烟比“大前门”贵一档,“辛苦了,这么早就到了。六点半吧?老周以前也是六点半到,他走得早,天不亮就从所里出来了。你跟他一样勤快。”邵福寿摆手没接烟,说不会抽,叔您留着。会计把烟别回耳朵后面,笑着说好习惯,抽烟耽误走路。
邵福寿又把潘庄的信件交给了会计——一封是给村西头赵木匠的,会计说赵木匠今天去邻村做活了,他代转。另一封薄薄的,收件人是“潘玉珍”,会计说那是村东头潘家的大姑娘,在县城读师范,每个月寄信回来。邵福寿在签收本上记了一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认,“潘庄,报纸四份,信件两封,代转人:会计潘有才。”潘有才看了他的字,笑着说字练练就好了,走邮路的人字写得好不好不打紧,路走得稳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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