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镇子找,找了半年没找着
温秀莲松开他的下巴,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绞着褂子的前襟,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把话接上。
“我们镇上有户人家姓高,做茶叶生意的。”
“后来遭了难,举家往南边逃,高永年是那家的幺儿,走的时候才十来岁。”
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急了,拖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九十年代初—带着老婆孩子回来过。孩子还小,两三岁。住了不到一个月,孩子就丢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柿子树叶子被风刮的声音。
“满镇子找,找了半年没找着。”
“后来有人说看见个外地女人抱着个孩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但那时候没监控,没手机,报了案也石沉大海。”
她从柜子底层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盖上的油漆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图案。
打开,里面全是泛黄的纸片、老照片、手抄的电话号码。
“高家后来又走了。听说去了南边做生意,几年搬一个地方。”
“商队里带着的族人也散了,有去广东的,有去云南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乔伊站在原地没动。
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只剩鼻梁到颧骨那片被日光晒出来的蜜色。
孟杳抿了下嘴唇,看了林舟一眼。
林舟的脸色也不好看。
线索断了,这四个字对一个找了二十多年亲人的人来说,是什么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温秀莲从铁皮盒里翻出一张对折的纸条,纸角发脆,展开的时候裂了一小块。
“高永年的远房侄子,叫高志远。零几年的时候跟我通过一次电话,这是他当时留的号。”
“十几年前的号了。能不能打通,我不敢保证。”
乔伊的视线死钉在那张纸条上,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舟伸手,把纸条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温奶奶,这个号先试试。打不通的话,高家还有别的人在镇上有亲戚吗?”
温秀莲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几下。
“有一个,但那人已经很多年没跟镇上联系了。我也不确定还在不在。”
“温奶奶。”
林舟往前半步,声音放得平稳。
“不管能不能联系上,我们都感激您。这些线索已经够多了,真找不到,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温秀莲抬头看他,枯瘦的手还按着铁皮盒的边沿,指节微弓。
乔伊在旁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到嗓子眼的情绪硬压回去。
“温奶奶,我已经知道我从哪里来了。这就够了。剩下的,只是时间。”
“二十多年了,第一次觉得脚底下有根。”
温秀莲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嘴唇抿着,眼眶泛了一层水光。
她转身往屋里走,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
从灶台旁边的墙上摘下一部老式座机的话筒,翻开那本发黄的通讯录,指甲在某一页停住。
拨号。
“喂?”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方口音,嗓子粗。
“志远?我是温秀莲,青石镇的。”
那边沉默了两秒。
“温婶?”
“是我。你别挂,我问你个事,高永年当年那个丢的娃儿,你还记得不?”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记得。”男人的声音沉下去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温秀莲偏头看了乔伊一眼。
“娃找回来了。人就在我跟前站着。”
电话打了十一分钟。
林舟没凑过去听,就站在院子里,看着温秀莲在屋里踱步,手里攥着话筒,嘴唇一张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