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一遍一遍地又爬出来,嘴里喊着“父王厉害!父王最厉害!”
练完枪他把银枪往地上一插,小家伙就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仰起脸时,满眼都是亮晶晶的崇拜。
那时候他想,等这小子再大一点,就手把手教他萧家枪法,让他当镇北军的少将军。
可后来阿柔死了。
七岁的萧放,手刃了那个害死他母妃的侧妃。
他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整军出征了。
说是让儿子在京都享福。
实则刚刚七岁,又失去母亲的孩子,不过是皇帝留在眼底下的质子。
帝王猜忌,边将独大,不留儿子在京为质,换不来四十万边军的安稳。
他把萧放攥着自己袍角的小手掰开时,那小家伙眼圈红了。
但是他没再缠上来,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用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崇拜了,只有一种被扔掉的孩子的冷漠。
只有一把刀高矮的孩子,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马匹消失在长街尽头。
听管家说,直到天黑透了,萧放才转身回去。
那天夜里,萧纪抱着阿柔的灵位,枯坐了一整夜,没合眼。
萧纪靠在帐篷的木柱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阿柔还没走的时候,每年春天,他都带她和阿放去郊外踏青。
阿柔喜欢摘野花,摘一大把抱在怀里,回头朝他笑,眼睛弯弯的,像天边那轮初升的新月。
阿放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当缰绳,嘴里喊着“驾!驾!”
他把阿柔也抱上马背,一家三口骑着一匹马,慢慢悠悠地走在春日的原野上。
阿柔靠在他怀里,轻声哼着一首江南小调,那调子又软又糯,像她做的桂花糕。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有她就够了,有阿放就够了,什么边关战事,什么朝廷猜忌,都抵不过她一个笑。
后来她就走了。
他没能护住她。
他连给她报仇都没来得及,还要靠七岁的儿子去手刃仇人。
再后来,阿放也不跟他说话了。
他想过找萧放解释,想告诉他侧妃的事,不过是酒后认错了人。
他从未喜欢过除了阿柔以外的女人。
可当他想处理掉侧妃时,却发现她有孕了,这才将错就错把人留了下来。
他若知道侧妃敢对阿柔起了歹心,断然不会留她。
可事已至此,仿佛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些年父子俩,一个在京都,一个在边关,一年到头连封像样的家书都写不了几封。
阿放的字写得不好看,跟他娘一样,握笔总是歪着。
可他每次收到那寥寥几行的信,都要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
然后板着脸让幕僚替他写回信,写完了觉得太冷淡,又自己往里头加了两句话。
嘱咐他“天冷加衣”、“边关无事,不必挂念”。
幕僚站在旁边看着,装着什么都没发现。
他坐在儿子床边,听着那熟悉的呼噜声。
看着那张满是风霜血污,却依旧像极了他娘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把滑到嘴角的那滴,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擦掉。
又替萧放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出了偏帐。
帐外的北风依旧呼啸不止。
萧纪站在星光下,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苍茫的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银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阿柔。”
他轻声说。
“咱儿子长大了。
他很优秀”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