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
那浑小子说他没事,那就是没事。
人没事就行。
镇北王板着脸,端起案头的茶碗灌了一口。
茶是昨天泡的,凉得发苦,他喝在嘴里却觉得有些甜。
帐帘又被掀开了,老将周崇大步走了进来。
副帅今天目睹了整个战局的全过程,激动得脸膛通红。
他一进门就朝萧纪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王爷!世子今日以疑兵之计诱敌,亲率三千精骑自狼牙缝奇袭敌后,一举击溃北胡五万大军。
此子真乃天生将才!
末将打了大半辈子仗,今日见世子排兵布阵如臂使指,实是叹为观止!”
萧纪端着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必替他说好话,不过是仗着年轻,胆子大些罢了。”
话音未落,另一个裨将又掀帘进来,单膝跪地禀道:
“王爷!末将清点了战场,此战共歼敌三万二千余,俘虏四千。
世子率领的骑兵,从狼牙缝出击时机恰到好处,末将在阵中亲眼看见。
世子孤身杀入敌阵,长刀所指北胡兵将,无人能挡!”
萧纪把茶碗放下,又端了起来,再次低头时,才发现茶碗里已经没有茶了。
然后他不自觉地捋了捋胡须,手指捋上去又滑下来,来来回回捋了好几遍。
他嘴上依旧淡淡地说。
“你们这些人,打了胜仗就爱夸大其词。
本王在阵中看见他,至少犯了三处轻敌冒进的错误,回头再跟他细说。”
可他那双与萧放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亮得压不住,像是火把映在刀锋上的光。
他嘴角的胡须动了一下,是往下弯还是往上翘,连他自己都拿不准。
两个将领对视了一眼。
他们跟了王爷几十年,太了解这个老头子了。
那张冷脸底下,压的是压不住的笑。
“行了,都回去整军。”
萧纪挥了挥手,把两人打发了出去。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萧纪在帅案后面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掀开帐帘,朝偏帐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告诉自己,本王只是路过,去看看伤兵营。
走到偏帐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放轻了,掀帐帘的手也放慢了。
偏帐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
萧放躺在行军床上,和衣而卧,连盔甲都没脱,只解了佩刀斜靠在床沿上。
他已经睡熟了,呼噜打得震天响,脸上那些被风沙割开的口子,还渗着细细的血珠。
萧放睡着的时候,跟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
醒着的时候。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睡着了,倒像个不管不顾的孩子。
萧纪站在床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看了很久。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是他惯用的金疮药。
萧纪拔开瓶塞,往指尖上倒了一点药膏,弯下腰,轻轻抹在萧放脸上那道最深的裂口上。
药膏很凉,萧放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萧纪的手僵在半空中,等确认儿子没有醒,才继续把剩下的几道伤口也涂上药。
他把旁边的军毯拉过来,抖了抖,轻轻盖在萧放身上。
然后他慢慢在床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帐篷的木柱,听着外头呼啸的北风。
恍惚间他想起萧放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难得回京都休息,儿子才三四岁,扎着两个总角小辫,每天蹲在练武场边上看他舞枪。
小家伙蹲不住,总想往场子里爬,奶娘一遍一遍地把他抱回去。
他却一遍一遍地又爬出来,嘴里喊着“父王厉害!父王最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