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面被人钉在原地的面具,再也无法随着表情的变化,而微微调整。
面具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挣扎,想要破壳而出。
老皇帝没有发怒,没有摔折子,只是靠在龙椅上。
用那双浑浊而疲惫的眼睛,看了翼王很久。
那目光比前几次加起来,都要沉重。
那目光里有失望,有厌恶,还有一种“朕早就知道”的了然。
翼王的后背冰凉一片,不知何时,他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你太让朕失望了。”
老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翼王浑身一震。
这七个字的分量,比之前所有的处罚加起来都要重。
皇上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他早就有所察觉的却不愿面对的事。
翼王的天命是假的。
这个儿子,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而他的真实身份目的,不必多说。
“传旨。”
老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
“礼部侍郎崔世安、钦天监原正使郑明德,伪造天象,欺君罔上。
着即革职,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翼王——”
翼王——”
老皇帝顿了一下,看着跪在殿中,面如死灰的儿子。
“欺君罔上,结党营私!
着即日起,停一切公职,禁足府中,无旨不得踏出半步。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从罚俸到禁足一个月,从停俸到禁足三个月,再到停职夺俸、无限期禁足。
这条路只有一个方向,再往前一步,就是削爵。
翼王跪在地上,良久没有起身。
他低着头,发冠歪了,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没有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
那是一种疯狂的、濒临崩溃边缘的、再也藏不住了的阴鸷。
他攥着玉笏的手指,在一寸一寸地收紧,指节发出了极轻微的咯吱声,像是骨头在被他自己的力气碾碎。
萧放从他的身边走过时,脚步没有停顿,甚至连一个冷笑都没再给他。
大概是觉得他不配。
翼王跪在那里,听着萧放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那个人的背影笔挺而从容,而他跪在金銮殿冰冷的青砖地上。
被满朝文武的目光钉着,被满京都的窃窃私语凌迟着。
他戴了二十多年的面具,终于被彻底撕碎了。
不是他自己摘下来的,是被人一片一片地撕下来,扔在金銮殿上,供天下人踩踏。
散朝之后,满朝文武鱼贯而出。
没有人敢上前跟翼王说话,没有人敢多看他一眼。
那些从前围着翼王转、抢着给他递折子、争着请他赴宴的人。
此刻全都低着头,快步绕过他跪着的身影。
像是在绕过一件不祥的、沾了晦气的旧物。
翼王缓缓抬起头,看着殿外明晃晃的天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他从前的笑截然不同。
从前的笑温润如玉,像春风拂面。
这一笑,却阴恻恻的,带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疯狂。
翼王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把散落的碎发拢回耳后。
重新端起了那副温文尔雅的表情,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金銮殿。
他走过汉白玉台阶,走过午门,走过那些不敢看他的人群。
翼王的笑容依旧稳稳地挂在嘴角,就好像刚才在朝堂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攥着玉笏的手指,还在发抖。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