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欠你的。
倒是你和你父亲,你们欠她的,怕是还不清了。”
云舒文的头几乎埋到了胸口。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您说得对。”
就四个字。
可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用了二十多年。
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人。
生意场上翻脸无情的、趋炎附势的、过河拆桥的、恩将仇报的。
他一看就知道谁是装的、谁是演的。
面前这个外孙,眼眶泛红,手指发抖。
进来的时候,把桃酥放在桌上时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装的还是演的?
都不是。
老头子把茶盏放下,伸手拉开了桌案下的抽屉。
他从里头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往云舒文面前推了过去。
是一张银票。
一千两。
一千两。
云舒文看着那张银票,愣住了。
一千两,不多不少,是他从前在赌坊里一把就输掉的数目。
可今天看着这张银票,他觉得烫手。
他想起自己从前,从秦家拿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直接开口要,要完了转身就走,连句谢都懒得说。
过年的时候秦家派人送年礼来,他连回帖都懒得写一张。
有一回秦子墨亲自送了一箱子东西来,他让人收下,连面都没露。
他欠秦家的,不止是银子。
他的手伸了出去。
手指在银票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不了,外祖父。”
云舒文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我就是来看看您。”
秦老爷子挑了挑眉。
这个动作很小,几乎是微不可察的,却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这是头一回,这孩子到了秦家,没有伸手拿钱。
老爷子把银票又往前推了推。
“拿着吧。”
云舒文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朝老爷子鞠了一躬。
鞠得很深,腰弯下去的时候,背脊骨都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出去的。
因为如果再不走,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去拿那张银票。
他真的太需要那一千两了。
他的兜里只剩二十两碎银子,连双新鞋都买不起。
可他不能拿。
至少今天不能。
他欠秦家的已经太多了,多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算。
他今天如果拿了这张银票,他跟从前那个白眼狼就没有任何区别。
秦老爷子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慢慢捻了捻胡须,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秦子墨从外面探了个头进来,看了一眼桌上原封未动的银票。
又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有些意外地问。
“祖父,表弟没拿?”
老爷子把银票收回抽屉里,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今天不拿,比拿了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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