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文回秦家
有一次,云舒文去洗衣房取衣裳,发现自己的长衫,被压在别人的衣服底下。
拿出来的时候皱巴巴的,上头还有一块洗不掉的茶渍。
他质问洗衣的婆子,婆子嘴里嚼着什么,含含混混地说了句。
“洗不掉了,您将就穿吧。”
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云舒文坐在偏房里,屋子里很安静。
翠翘不知道去哪儿了,红绡更是三天两头见不着人。
桌上的饭菜是中午送来的,已经凉透了。
一碟青菜,一碗米饭,连块肉都没有。
他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这天夜里,他忽然想起了母亲。
以前在国公府,母亲从来没让他吃过冷饭。
不管他多晚回来,厨房里永远温着一盅热汤,灶上永远留着几道他爱吃的菜。
有一年冬天,他出去应酬喝多了,醉醺醺地回府,吐了一地。
母亲什么都没说,亲自端了醒酒汤来,坐在他床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才放心去睡。
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母亲嘛,不就是这样伺候儿子的吗?
现在他才发现,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在母亲身边三十年,他对母亲说过的最多的话是什么?
是“知道了”,是“烦不烦”,是“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他从来没给母亲夹过一筷子菜,没问过母亲累不累。
没在母亲生病的时候端过一碗药。
他花着母亲的钱,使着母亲从秦家带来的人,却打心底里瞧不起她。
只因为她身上流着商贾的血。
商贾。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从来都是轻蔑的,不屑的。
可这些年他挥金如土、花天酒地的体面,哪一文钱不是从商贾手里拿来的?
包养花魁,一掷千金,花魁娘子弹着琵琶,叫他“云公子真大方”。
拍卖会上跟人争一件古玩,喊价喊到脸红脖子粗,最后以三倍的价格拿下,满堂喝彩。
赌坊的伙计见了他就哈腰,一口一个“云公子来了”。
把他请进雅间,好酒好茶地供着,因为知道他输得起。
他输得起。
因为他有秦家。
可他从没有正眼看过外祖父一次。
外祖父过寿,他推说学业忙不去。
外祖父让人送来年礼,他连回帖都懒得写一张。
他觉得那是理所应当的。
秦家的钱就是母亲的钱,母亲的钱就是父亲的钱,父亲的钱就是他的钱。
一条线顺下来,天经地义。
可如今天经地义断了。
可如今天经地义断了。
母亲说,你想花一文钱都得自己挣。
他那时候觉得这话刺耳,现在想想,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该有多心寒。
他摸了摸袖口,指尖碰到一张纸。
他把那张纸掏出来,放在桌上慢慢展平。
那是一百两的银票,泰和钱庄的,他兑了八十两去醉仙楼吃饭,剩了二十两拿去赌。
后来又折回来取了这张
不对,这张不是原来那张。原来那张早就花没了。
他盯着那张银票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外祖父。
外祖父对他这个外孙,其实一直很好。
小时候他跟着母亲回秦家,外祖父总会在门口等着。
远远看见他就笑,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说“舒文又长高了”。
秦家什么好东西没有?
可他从来不往外祖父跟前凑,觉得那铺面林立的秦家,大宅太吵太闹,到处是铜臭味。
长大后更是不登门了,逢年过节都是母亲一个人回去。
他连一句“给外祖父请安”,都懒得让人捎。
如今他的鞋底磨破了,一身衣服皱巴巴的,袖口上还沾着中午吃饭时,不小心滴上去的酱油渍。
他突然很想去看看外祖父。
不是去要钱,就是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