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定州城外,秋风萧瑟。
完颜康站在城头,望着北方那片依旧黑压压的营帐。
六个月了。
从春到秋,从花开到叶落。
整整一百八十天。
一百八十天里,双方打了多少场仗,他已经记不清了。
一百场?
两百场?
也许更多。
他只记得,每一天,都有厮杀。
每一天,都有死亡。
每一天,都有人倒下,再也起不来。
“元帅。”
慕容垂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
他的左腿断了,至今未愈。
但他依旧每天上城头,每天巡视防线,每天坚持站着。
因为他是将军。
将军,不能倒下。
“今日的伤亡统计出来了。”慕容垂递上一份战报。
完颜康接过,扫了一眼。
阵亡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五十六人,轻伤不计其数。
这是今天的。
昨天,阵亡四百五十一人。
前天,阵亡五百八十三人。
大前天,阵亡六百一十二人。
每一天,都是几百条人命。
每一天,都是几百个家庭破碎。
完颜康将战报折好,收入怀中。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六个月来,他见过太多死亡。
多到,他已经麻木了。
但他知道,不能麻木。
因为他是元帅。
因为那些活着的人,还在看着他。
因为他若麻木了,他们就输了。
“慕容将军,”他开口,“我们的总伤亡,现在是多少?”
慕容垂沉默片刻,缓缓道:
“开战以来,金军共阵亡五万三千余人,重伤三万一千余人,轻伤不计其数。”
“宋军共阵亡四万八千余人,重伤两万九千余人,轻伤不计其数。”
“总计,阵亡十万一千余人,重伤六万余人。”
十万。
整整十万人。
十万人,就这么没了。
十万人,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十万人,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完颜康闭上眼。
他想起那些人的脸。
那些年轻的,年老的,憨厚的,精明的,恐惧的,勇敢的。
那些在他面前倒下的人。
那些在他面前倒下的人。
那些他亲手埋葬的人。
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睁开眼。
“宋军的援军,一共到了多少?”
慕容垂道:“前后共三批,总计八万人,如今宋军总兵力,约九万。”
完颜康点点头。
九万。
加上金军残存的五万。
十四万。
勉强维持住了十万以上的兵力。
而蒙古人那边呢?
慕容垂道:“铁木真从草原上调集了三次援军,如今总兵力约十五万。
他们伤亡更大,据斥候估算,至少损失了八万人。”
八万对十万。
一比一点二五。
半年来,双方始终维持着这个战损比。
谁都吃不掉谁。
谁都不肯退。
“就这么僵持着……”完颜康喃喃道。
慕容垂点头。
“是。就这么僵持着。”
“他们攻不下我们的城,我们也打不垮他们的军。”
“就这么耗着。”
“耗到明年,后年,大后年……”
他顿了顿。
“或许还会耗到我们都老了,耗到我们都死了。”
完颜康沉默。
他知道慕容垂说的是事实。
战争,已经进入了僵持阶段。
双方都累了,都伤了,都打不动了。
但谁都不敢先退。
因为先退,就意味着认输。
因为认输,就意味着死。
“元帅,”慕容垂忽然道,“您说,这一战,还要打多久?”
完颜康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一年?
三年?
十年?
一辈子?
他想起铁木真那张脸。
那张永远冷漠、永远镇定、永远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脸。
那个人,不会退。
那个人,会用尽一切手段,达到他的目的。
那个人,能耗一辈子。
他能吗?
他能在这里耗一辈子吗?
在这里,在定州城头,每天看着厮杀,每天看着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