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八,午后。
雪渐渐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
完颜康站在驿馆门口,望着南边的方向。
身后,郭靖一脸困惑地站着。
“康弟,咱们真要去拜访蒙古使团?”
完颜康没有回头:“怎么,怕了?”
郭靖摇头:“不是怕,只是……拖雷安达毕竟是我旧识。
“这样去,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郭靖挠挠头,说不出话来。
完颜康转过身,看着他。
“大哥,你知道‘下棋’吗?”
郭靖一怔。
完颜康道:“有些棋子,下了不一定有用。”
“但不下,就永远没有用。”
他拍了拍郭靖的肩。
“走吧。”
城南驿馆。
蒙古使团的驻地。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原本是接待西夏使臣用的。
此刻院门大开,门口站着两名蒙古武士,腰悬弯刀,目光警惕。
完颜康带着郭靖,径直走到门前。
“金国使臣完颜康,求见蒙古大可汗之子拖雷。”
片刻后,二人被引入正堂。
堂中烧着炭火,暖意融融。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奶茶、羊肉、奶皮子等草原吃食。
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少年,约莫二十左右岁,面容清秀,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穿着一身蒙古锦袍,腰间挂着一柄镶金短刀。
右边是个少女,十六七岁模样,容颜俏丽,一双眼睛明亮如星。
她穿着草原女子的长袍,乌黑的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头。
拖雷,华筝。
很明显的特征。
完颜康踏入堂中时,拖雷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四目相对。
没有语,没有动作。
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碰撞。
“完颜康。”拖雷先开口,声音平稳,“久仰。”
完颜康微微一笑:“拖雷王子,久仰。”
二人对视片刻,各自落座。
郭靖站在完颜康身侧,目光落在拖雷脸上。
拖雷也看见了他。
那张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郭靖。”他道,“好久不见。”
郭靖抱拳:“拖雷王子。”
华筝的目光,也落在郭靖身上。
小时候,他和拖雷一起骑马,一起射箭,一起在草原上奔跑。
那时她还是个小丫头,总跟在两个哥哥后面,追着他们跑。
后来,他走了。
去了中原,再没回来。
去了中原,再没回来。
如今,他终于又出现了。
但却站在那个金国使臣身边。
“郭靖,”华筝忽然开口,声音清脆,“你旁边站的谁?”
郭靖道:“是我的结义兄弟,完颜康。”
“结义兄弟?”华筝眉头一挑,“你什么时候有了个金国的结义兄弟?”
完颜康接过话头:“华筝公主,在下与郭靖是结义兄弟,怎么,有问题吗?”
华筝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敌意。
“当然有问题,我蒙古男儿,从来不与敌人结义。”
完颜康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华筝莫名觉得不舒服。
“华筝公主说得是。”他道,“不过在下想请教一句,在公主眼里,谁是敌人?”
华筝一窒。
完颜康继续道:“金国?大宋?还是……所有不向蒙古臣服的人?”
拖雷眉头微皱,正要开口。
完颜康却已经转向了他。
“拖雷王子,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一事请教。”
拖雷看着他:“说。”
完颜康道:“蒙古使团此来,是为了与大宋结盟?”
拖雷沉默片刻,点头:“是。”
“那在下想问,大宋与蒙古,有何旧谊?有何渊源?有何利益可图?”
拖雷看着他,目光渐冷。
“完颜康,你想说什么?”
完颜康微微一笑。
“在下只是想提醒王子一句,大宋与金国,确实有仇。
但大宋与蒙古,也未必有恩。”
“靖康之耻,是一百年前的事,但蒙古铁骑踏平西域,屠尽西夏,却是这几年的事。”
他顿了顿。
“宋人,不傻,他们知道,谁是可以做朋友,谁不能。”
堂中气氛,骤然紧张。
拖雷盯着完颜康,目光如刀。
华筝的手,已按在腰间那柄小刀上。
但完颜康恍若未觉。
他只是端起面前的奶茶,轻轻抿了一口。
“这奶茶不错。”他道,“可惜少了点盐。”
华筝忍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瞪着完颜康。
“完颜康,你到底想说什么?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完颜康放下茶碗,看着她。
“华筝公主,在下只是实话实说,怎么,实话也不能说?”
华筝咬牙:“你——”
拖雷抬手,止住她。
他看着完颜康,目光深不可测。
“完颜康,你今日来,到底想干什么?”
完颜康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在下只是想见见,铁木真的儿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