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定州城头,月色如水。
完颜康独自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北方那片灯火通明的蒙古大营。
半年了。
整整半年。
十万条人命。
十万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人的脸。
有金军的,有宋军的,有蒙古军的。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他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有倒在冲锋路上的,有死在城头之上的,有被灰雾吞噬化作白骨的,有被幽蓝光芒贯穿死不瞑目的。
一张张脸,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闪过。
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
周伯通。
那个疯疯癫癫、却总是笑嘻嘻的老顽童。
那个为了救他,死在这片土地上的老顽童。
完颜康睁开眼。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我本是为阻止铁木真屠杀而来。”
他喃喃自语。
“可如今……”
他望向那片灯火通明的敌营。
“半年了,死了十万人。”
“若再这样打下去,还要死多少?”
“二十万?三十万?五十万?”
“到那时候,我与铁木真,又有什么区别?”
他握紧拳头。
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来。
但他没有感觉。
他只是望着那片敌营。
望着那面在月光下隐约可见的苍狼白鹿大纛。
望着那个藏在无数营帐深处的人。
“只有杀了他。”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自自语。
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刀锋,割在夜色中。
“只有杀了他,才能结束这场战争。”
“只有杀了他,才能让那些人,不再白白送命。”
“只有杀了他……”
他顿了顿。
“才能给周前辈报仇。”
他转身,走下城头。
子时三刻。
完颜康的营帐中,他换上了一身蒙古人的装束。
完颜康的营帐中,他换上了一身蒙古人的装束。
皮袍,毡帽,弯刀。
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镜中的那个人,陌生得让他几乎认不出来。
但他知道,那就是他。
那个为了结束战争,不惜一切代价的他。
他掀开帐帘,正要走出。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康弟。”
完颜康脚步一顿。
郭靖。
他转过身。
郭靖就站在帐外三丈处,一身戎装,面色凝重。
他的身后,站着慕容垂。
慕容垂低着头,不敢看他。
完颜康明白了。
“慕容将军告诉你的?”
郭靖点头。
完颜康看着他。
“大哥,让开。”
郭靖摇头。
“不让。”
二人对视。
月光下,两张年轻的脸,都异常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康弟,”郭靖开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完颜康道:“知道。”
“你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吗?”
“知道。”
“你知道你若死了,这十四万人怎么办吗?”
完颜康沉默片刻。
然后,他缓缓道:
“大哥,我知道。”
“但我更知道——”
他望向北方。
“若不杀铁木真,这十四万人,迟早都要死。”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今年,就是明年。”
“迟早。”
郭靖沉默了。
他知道完颜康说得对。
半年了,他亲眼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
他亲手埋葬了无数战友。
他亲手擦干了无数次眼泪。
他亲手擦干了无数次眼泪。
他累了。
他也想结束这一切。
“那让我去。”郭靖道。
完颜康一怔。
郭靖看着他,目光坚定。
“我是你大哥。要死,也是我先死。”
完颜康看着他。
看着那张憨厚的脸,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看着那永远不变的、傻傻的固执。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动,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大哥,”他道,“你知道为什么是我去,而不是你吗?”
郭靖摇头。
完颜康道:“因为你会被人认出来。”
“你那张脸,太老实了。装不了蒙古人。”
郭靖愣住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老实?
这是夸他,还是损他?
“可我……”他还想说什么。
完颜康打断他。
“大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