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晓眠在洗手间里待了足足十分钟才出来。

她用冷水拍了无数次脸，拍到脸颊的温度勉强降下来才停下。但锁骨那块皮肤还是烫的，像是有个隐形的烙印贴在上面，怎么都消不掉。

她慌忙对着镜子把领口往上拉了拉，试图遮住那块什么都没有却让她心虚得不敢直视的皮肤。

回到客厅，她又做了一系列完全没有意义的动作。把沙发上的靠垫摆正，把茶几上的杂志摞整齐，把遥控器从左边挪到右边又挪回左边。

没办法，她此刻需要做一些不需要动脑子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否则她的脑子就会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刚才那种触感。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就在她整理到第三遍茶几的时候，胸口又传来了一阵新的触感。这次不是手掌，不是手指，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一个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轻微重量的东西，贴在了她锁骨的位置。停留了大概三四秒钟，然后移开了。

那触感太过轻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开的涟漪却大得惊人。

许晓眠手里的遥控器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不敢去想那是什么。她的大脑自动屏蔽了所有可能的答案，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红色的、不断闪烁的警告信号。不要想！不要猜！不要分析！

幸好之后那个触感没有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规律的心跳声。从胸口的位置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咚，咚，咚，不快不慢，是某个人安静地躺着，心跳平稳而有力。

然后她听到了呼吸声。是均匀的、绵长的、带着细微鼻音的呼吸声。

一呼一吸之间有一个很短的停顿，节奏慢慢放缓，像是一个人正在逐渐进入睡眠。

陆时珩睡着了。而且是抱着娃娃睡着的。

许晓眠站在茶几旁边，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自己的呼吸不知什么时候也调成了和那个呼吸一样的频率，胸口起伏的节奏被同步信号带着走。

这种无意识的同步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宁，身体比大脑更先一步放松了下来，紧绷的肩膀慢慢塌下去，攥着靠垫的手指也松开了。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听着那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初秋的傍晚光线从窗户斜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暖橘色。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

客厅安静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钟。

许晓眠在这二十多分钟里什么都没做，就那么蜷在沙发上，听着另一个人的心跳和呼吸。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她明明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却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还不是视觉和听觉上层面上的存在，是一种更原始的、身体层面上的存在感。就像是真的有人在她身边，安静地睡着，那个人呼吸平稳，心跳有力，身体散发着恒定的温度。

许晓眠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她和陆时珩两家一起去海边玩。

那时候他们还能挤在一张躺椅上看日落，看着看着她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陆时珩的肩膀上，他的脑袋歪过来压在她的头顶，两个人都睡得口水直流。大人们在旁边拍照，笑他们像两只叠在一起的小猫。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几年了吧。

许晓眠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弯到一半又强行压下。

她有点庆幸这个共感是单向的，虽然她被动地接收着对面的信号，但至少陆时珩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他不知道自己抱着娃娃的时候，有一个人正在对面跟他同步着每一次心跳和呼吸。

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还可以安全地、偷偷地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消化这一切。

这个秘密现在只属于她一个人。

不是她不想跟别人说，而是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苏念欣？“念念，我不小心把网购的娃娃寄到陆时珩家里了，现在那个娃娃跟他自动配对了，他每次抱那个娃娃我都能感觉到”

嗯………她几乎能想象苏念欣的回复，大概是先发三十个问号，然后打一串“哈哈哈哈哈哈”，最后问她是不是最近熬夜熬出幻觉了。

而且苏念欣那个大嘴巴，知道了就等于整个学院都知道了。不出三天，“许晓眠和陆时珩通过硅胶娃娃远程共感”就会成为系里最热门的八卦，她许晓眠这辈子都别想在人前抬起头来。

所以不行。这件事只能烂在她自己的肚子里。至少在想到解决办法之前，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502这边岁月静好，501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陆时珩其实并没有睡得很沉。他迷迷糊糊地抱着娃娃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半梦半醒间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他还在高二那年的篮球场边，哥们在调侃他和文艺委员的事，他心不在焉地应着，余光却在捕捉场外一个穿白色卫衣的身影。那个身影转过身走了，马尾辫甩起来的弧度很决绝。他想追上去，腿却迈不动。

然后场景忽然切换了。不是篮球场，是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那是一条铺满了金黄色银杏叶的小路，两边的树冠连成一条金色的隧道。许晓眠站在路的尽头，背对着他，还是那件白色卫衣，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叫她：“眠眠。”

她转过身来。

不是高二那年冷冰冰的、带着疏远的眼神。是更早的，他还记得她那一双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她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来，步伐轻快，像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四年的冷战和误会。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声音，只看到她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很慢。

“时珩哥哥，你——”

然后他醒了。

客厅的天花板安静地看着他，电视屏幕已经自动进入了待机状态，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娃娃，它还是那副安静微笑的表情，体温恒定，心跳规律，对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一切暗流涌动毫不知情。

他伸手把娃娃举到面前，盯着它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张脸越看越像许晓眠。

四年了。从高二到大二，他们在这场莫名其妙的对峙里消耗了彼此最该好好相处的四年。

陆时珩把娃娃放回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它的脸颊。硅胶的触感温热而光滑，跟他记忆中许晓眠脸蛋的手感完全不同，

好吧准确来说是他想象中。

因为他其实从来没有摸过她的脸，但他想象过。

在高二某个晚自习上，他盯着她低头做题的侧脸发了整整一节课的呆，桌上的卷子一个字都没写。她的脸颊被教室的暖气烘得粉扑扑的，耳边的碎发垂下来一绺，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当时想，如果能伸手把那绺头发别到她耳后，指尖碰到她脸颊的皮肤，会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