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一路不敢耽搁,匆匆奔向四时院。因心头压着恐慌,便连脚步都有些踉跄。
好在没多久,桃枝便到了四时院。她靠在墙边喘着粗气,目光落在院门上。
这座院落她并不算陌生。
昔日这里本是宫中闲置的一处院落,去年皇上为博皇后娘娘欢心,特意遣人移栽来四时名花,春夏秋冬景致不绝,之后便划归坤宁宫名下。
后来楚服常常独居于此,停留时日愈来愈久,从最初三两日落脚,渐渐演变为长居数月。。。
她们这些人对此私底下不是没有过疑问,只是皇后娘娘都不在乎,任由楚服去,旁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置喙呢?
更何况,楚服是皇后娘娘自草原带进宫的,自来就比她们亲厚,她们便也更加无话可说了。
所以久而久之,众人心中也渐渐接受了这四时院是楚服独个儿享用的居所。
等气息喘匀了些,桃枝抬脚踏入了院门。
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桃枝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援而上。
此时偌大的院落之中,往昔姹紫嫣红的四季花木尽数消失殆尽,园圃之内铺满了成片的佩兰,缝隙间夹杂着许多她全然不识的幽绿植株。
院中央那株早年栽种的桃树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棵巨大的樟树,枝干虬曲交错,树冠层层铺开,遮断了腊月稀薄的天光,整座庭院都浸在一层阴冷的阴影之下。
空气中气味驳杂厚重,樟树清苦的木香裹挟着佩兰的冷香,还交织着江离、杜若、辛夷、菖蒲、艾草等种种异草的气息。
桃枝脚步顿住,满心惊疑。
这里是隆冬的紫禁城,北风凛冽天寒地冻,这些本生于江南水乡的花草,非但没有枯萎凋零,反倒长势繁茂,处处透着违背常理的诡异。
她强行压下心底的惧意,攥紧衣袖继续向前。
行至正屋门前,一股异样气味顺着门缝缓缓漫出。草药的苦涩之中,混着一缕甜腻的腥气,萦绕鼻尖,令人胸闷反胃。
桃枝顿了顿,抬手叩门。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在寂静的院落传开,桃枝不由自主心生退意。
“吱呀。。。”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过后,楚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是一片浓稠的昏暗。
楚服立在门内,神色淡漠,“你匆匆前来,所为何事?”
“楚姑姑,”桃枝嗓音发颤,急忙躬身,“娘娘近来有些。。。不适,还请您回宫拿个主意吧。”
楚服眉头微蹙,“不适?何种不适?有多久了?”
桃枝咽了口水,将阿娇的状况和盘托出,“自七月起,娘娘开始有了嗜睡之症。初始还不大严重,不过是比平日里多睡了些时辰,算不得反常。可是。。。”
“可是慢慢的,娘娘的嗜睡之症越发严重,到了近日,一天之中倒有大半时间都睡着,记性也越来越差了,娘娘不让人收拾她的床榻,因她在枕头中藏了纸条,提醒她每日该做什么事、该说什么话。”
“娘娘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其实我们都已发现了。一连几个月,我们怎么可能不去换娘娘的床单被褥呢?可就算我们收拾了,娘娘第二日起来还是记不住,这样的话,她每日都要吩咐一遍。。。”
说到这里,桃枝有些泣不成声,显然是担惊受怕到了极点。
楚服睫毛轻轻一颤,唇齿间低声吐出一句极轻的呢喃:“怎么会。。。”
话音压得太低,纷乱心绪下的桃枝并未捕捉清楚。
楚服浑身一颤,几乎有些立不住,她捂住胸口,靠在门框上焦急问道:“太医如何说?是不是。。。是不是太医也查不出问题?”
桃枝哭着点头,“太医每日都请平安脉,却也未发现有任何异常。对于娘娘的嗜睡之症,问得多了,也只说出一句气血不足,其余的,竟是半点也瞧不出。”
楚服低垂着头凄然一笑,“你今日来找我,是娘娘的症状又严重了吗?”
“是。”桃枝满脸泪痕,恳求道:“楚姑姑,人人都知道皇后娘娘最信任你,还请你拿个主意吧。皇后娘娘得了这样的怪病,却也不许我们告诉皇上、太后。从前倒还罢了,如今马上就是腊八节了,娘娘必定要同皇上去太庙祭祖。”
“可娘娘如今,不过略说几句话便觉得困倦,如何还能支撑得住腊八那日的繁忙?”
楚服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她缓缓抬头,看向虚空,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我知道了。”
“你在此处等我片刻。”
话音落下,楚服当即合上房门。
桃枝微怔,她还以为凭娘娘对楚服的宠幸,楚服听到娘娘不好定会着急地跑回去呢。
但一想到这院中的异常,桃枝便又将疑问压在心底,乖乖在外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