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微微一笑，看不出满意与否，只吩咐人将佛像收好。
“法相庄严，只是沾惹了俗念。非是佛俗，而是人俗。”
阿娇抿了抿唇，颇感无奈，“您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既知道，便不该开口。”太后已然冷了神色。苏麻喇姑见此，忙将众人都遣散了。
殿内一空，太后便也无顾忌，沉声道：“雅若，你从前不是这样子。”
阿娇心中“咯噔”一下，不自禁看向太后，无端生出一股勇气。
“关心则乱。皇额娘，当时放出消息，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马喀塔已然回京，这便是她低了头。那。。。是否也该让流平息了？”
“那你觉得，马喀塔那日那般惺惺作态，是真心臣服？”
“服与不服，她也不敢再任性行事了。”阿娇满眼恳求，“皇额娘，您不是已经赐下两个美人了吗？苏琳与东莪是否。。。”
“皇后，哀家近日瞧着，皇帝近来满心满眼皆是你，许久未曾召幸其他妃嫔了。”
太后冷眼瞧阿娇，语间带着几分严厉与不满：“你身为中宫皇后，若到了今岁年末，你依旧没能怀上皇嗣，那也失职太过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愈发冷硬：“如今宫中，属你出挑。可再过两年，便要选秀，届时必定会有出身显赫，品貌出众的女子入后宫。难不成你还要独占帝王恩宠？哀家尽于此，你心里要有数。”
“远的不说，便说如今尚在京中的其木格，她容貌娇美，出身也是蒙古亲贵，若实在僵持不下，哀家便会做主，召她入宫。”
阿娇心中一痛，太后往日对她，全然一片慈爱，可此时她冷眼教训自己，却仿若旁人一般。
“姑母。。。”
太后一愣，随即别开了眼，“哀家今日教你的这些，你且记在心里。既入了皇家，便应时时以朝堂大局为重。”
她说着说着，声音却不自觉放柔，“当初哀家领着福临年幼登基，主少国疑，不知吃了多少苦楚，才有如今的日子。如今你们尚且年轻，体会不得这种忧虑。一个子嗣不丰的皇帝，将来自然难以服众。若是你读过史书，便知“子嗣”二字，于帝王来说意味着什么。”
“若要保住如今的位置，夫妻情分。。。自然，不该考虑太过。”
阿娇静静听着，心口一点点往下沉。压抑的情绪在胸中反复翻涌，隐忍再三，终究没能按捺住。话未经深思，便脱口而出：
“姑母当年，也是这般想的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阿娇便自知失。可话已出口，便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太后的震怒。
话音落下的刹那，阿娇便自知失。可话已出口，便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太后的震怒。
可过了片刻，预想中的斥责与怒火并未传来。
殿内，太后僵坐在座椅上，整个人愣在原地。
“出去。”
阿娇想要解释些什么，可看到太后这般失神，也无可奈何。
“儿臣告退。”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太后一动不动。茶盏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散在空气中，消失不见。
苏麻喇姑推门进来，看见太后的模样，脚步顿了一下。她微微摇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立在一旁。
太后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透过那扇紧闭的门，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才十几岁的时候，最喜欢在科尔沁的草原上策马奔驰，笑声在天地间回荡，让她觉得自己和天上的鹰隼一样自由。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家国大义”，她只知道额祈葛疼她，额娘宠她，兄长们都让着她。。。
直到有一日，她忽然接到了要嫁于皇太极的命令。那人是她的姑父，一个比她年长许多的男人。
她自是不愿意的。
她哭闹着不肯，以为这次可以与以往每一次撒娇耍赖一样，只要把自己关在帐子里不肯出来，额娘就会妥协。
可这一次，是不同的。
连她最敬重的姑母哲哲，都亲自从盛京回来，拉着她的手，温声细语地劝她，说她们科尔沁的女人，必须生下皇太极的儿子。她自己不成，就要一个新的女人，若再不成，就再要一个。。。
直到，科尔沁的女人能够生下皇太极的儿子为止。
太后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父母兄长晓以家族大义，姑母动之以亲情恩义，人人都在劝她、哄她，用蜜糖般的辞包裹起逼迫，让她心甘情愿地吃下去。
她又想起来，后来多尔衮掌权，将哲哲的三个女儿远嫁他乡，她其实是冷眼旁观，甚至隐隐默许的。
因为既然她可以为家族牺牲一切，那姑母的女儿凭什么置身事外？
也正因如此，马喀塔姐妹，一直对她心存怨怼。
可是，如果马喀塔姐妹可以怨她的话，她又为什么不可以怨恨当年步步相逼的哲哲姑母？
不过是世事轮回，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罢了。
可是她有错吗？姑母有错吗？若没有她们的牺牲，何来如今的富贵荣华？
太后闭上双眼，苦涩、无奈、愤懑、悲凉。。。胸腔里五味杂陈。
如今的她，又在重蹈覆辙。
如当年的哲哲一样，拿着家国大义、皇室子嗣的说辞，逼迫晚辈割舍情爱，拱手让出夫君。
兜兜转转，她也成了自己曾经最憎恨的样子。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太后缓缓睁开眼，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清明。
身处高位，本就没有随心所欲的资格。私情小爱，在江山社稷、部族兴衰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她没有错，当年的哲哲也没有错。这便是她们与生俱来的宿命。
摒弃心中所有纷乱思绪，太后的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威严沉静。
她抬手研墨，取来明黄笺纸，落笔沉稳有力。
不再犹豫，提笔定下了苏琳与东莪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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