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阿娇的目光太过灼热,东莪似有所感。她抬头望向主位右侧,微微颔首,然后又低了下头,安静的坐着。
阿娇心中微叹,移开了目光。也许她的打量,会给东莪带去不必要的麻烦,那还不如远一点,让东莪自己蜷在角落,也许她还更自在些。
只是,东莪才十一岁,脸上的稚气便褪去大半了,只余下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安分守己。
此时,太后领着诸位太妃太嫔自后堂步入正殿,众人立即起身相迎。
大殿正中,便是太后御筵宝座。铺锦引枕,华贵肃穆,是全场最尊之位。
因慈宁宫是太后是为起居之所,今日又是家宴,所以可以破例,不必遵循往日里皇帝主座的旧制。
在正座的左下首,预留的是福临的席位,为次等尊位;而右下首,自然是阿娇的坐席。位次排在皇帝、太后之后。
而殿中特意空出了一片开阔之地,不设桌案,留作乐伎歌舞、献礼演乐之用。
依照左尊右卑之礼,东侧一席尽数安置蒙古藩王及其亲眷,所以阿布鼐、巴雅斯护朗、固伦公主达哲等人皆列于此,以示满蒙亲厚、优容远亲。
西侧席位,则是硕塞、博果尔、叶布舒一众皇室宗亲连同各位福晋命妇,是为陪宴。
“诸位都免礼吧。”太后含笑着抬手示意,“方才一时高兴,与老姐妹们多说了会儿话,劳烦你们久候,倒是我疏忽了。”
众人连忙垂首躬身,齐道不敢当。
蒙古诸王里,唯有土谢图亲王巴达礼与太后同辈,最是德高望重。他当即起身,举杯遥敬。
“太后娘娘慈心体恤,与众太妃闲话叙旧,乃是分内天和,我等候驾片刻,理所应当,何谈久等惭愧。”
太后笑意加深,同样举杯示意。
“王爷太过谦逊了。你远从草原跋涉而来,一路风尘,本该早早入席歇息。
如今满蒙一家,不分内外,皆是至亲宗亲,不必动辄拘于君臣礼数。今日不过寻常家宴,只管放宽心,自在叙话便是。”
说罢,她目光轻柔一转,落向巴达礼身侧的固伦公主达哲,柔声问道:
“达哲,多年未见,你远嫁塞外,常年水土相异,日子可还安好?漠北苦寒,起居饮食,可还习惯?”
达哲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仪态雍容。
“劳太后挂怀,塞外一切尚安,不敢有负朝廷照拂。”
按照礼制,她叫太后一声皇额娘无可厚非,但口称太后也无不可,只是句句守着君臣礼制,倒显得辞客套疏离。行举止全然是臣子对上位者的敬惧,并无血亲之间的熟稔亲近。
太后瞧在眼里,心中了然,却只淡淡一笑,并未强求一声“皇额娘”。
“远嫁异乡实属不易,你虽是外藩世子妃,终究是皇家血脉。往后在京中,只管安心小住,不必时时紧绷拘束。”
达哲垂首应道:“臣妾谨记太后教诲。”
简单几句问询,便草草收尾。
一旁巴达礼见此,适时圆场,拱手笑道:“太后体恤晚辈,实乃我等之幸。今日筵宴和美,内外亲聚,倒是难得的盛景。”
太后微微点头,和声笑道:“正是。酒菜早已备下,乐舞也已齐备,诸位只管饮酒闲话,静赏雅乐歌舞便好。”
巴达礼微微欠身行礼:“谨遵太后懿旨。”
罢,巴达礼与达哲各自从容归座。
阿娇亦松了口气,立马让人传了歌舞助兴。她实在是不喜欢如此紧绷的场面。
教坊司乐伎缓缓入殿,分列两侧,素手轻拨,悠扬的乐声渐起。
此次只以琴、箫相和,曲调舒缓,既能不扰人闲谈,又不会显得场面冷寂,倒是个很好的调剂。
各人或安静坐着,吃些面前的糕点,或者与身侧的人轻声叙话,场面倒是显得和谐了许多。
正在这时,福临终于姗姗来迟。
大殿内原本乐声悠悠,忽的插进一声尖锐的提醒。
“皇上驾到…”
一声落下,满殿瞬间变得肃然。
所有语谈笑戛然而止,无论宗室王公,还是宫中太妃,尽数安静了下来,起身行礼。
“臣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平身。”
福临穿着一身常服,步履从容,自殿外踏步进场。
这段时间的历练让他越发沉稳起来,气度雍容,周身隐隐带着九五之尊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