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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涌动

坤宁宫里,问话还在继续。

日头西斜,庭院里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拉长。阿娇坐在椅子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但脸色已经泛白。

肩上的伤口一直在疼,从隐隐的钝痛变成了持续的灼痛。但她不动声色,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桃枝端了一碗参汤过来,弯腰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喝一口吧。”

阿娇接过碗,喝了两口,将碗递回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面前跪着的人。

“下一个。”

被带上来的,是小厨房的几个杂役太监。负责烧火、洗碗、打杂,平日里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忽略。

“大阿哥出事那天,用过的那只碗,是谁洗的?”

杂役太监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瘦小的太监往前爬了一步,声音发颤:“回……回娘娘,是奴才洗的。”

阿娇看着他。这个小太监大约十三四岁,生得瘦小,跪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你叫什么?”

“奴才……奴才叫小顺子。”

“小顺子,大阿哥出事之后,太医还没来查验,你为何急着把那只碗洗了?”

小顺子瞬间面无人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回……回娘娘,奴才不知道那碗里的东西要紧。厨房里的碗,向来是用完就洗的,奴才……奴才也不知道那碗是给大阿哥喂食用的……”

“向来是用完就洗的?”阿娇的语气不轻不重,“那你说说,小厨房里一共有多少只碗?平日里是谁管着?用过的碗是堆在一起等攒够了再洗,还是随用随洗?你到小厨房多久了?每天洗多少只碗?”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小顺子的回答越来越乱,前不搭后语。他说小厨房的碗是随用随洗,可旁边另一个杂役太监的脸色却变了。

阿娇将两人的神色看在眼里,没有当场戳穿。

“先把他带下去,关在偏殿空房里。”阿娇吩咐道,“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两个嬷嬷上前,将小顺子从地上拖起来。他的腿已经软了,几乎是被架着走的。

阿娇又看向方才脸色有异的那个杂役太监:“你叫什么?”

“奴才……奴才叫小福子。”

“小福子,小厨房的碗,到底是随用随洗,还是攒够了再洗?”

小福子跪在地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掉。他偷偷看了一眼小顺子被拖走的方向,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咬了咬牙:“回娘娘,是……是攒够了再洗的。小厨房人手少,平日里都是攒上大半天的碗,晚上一块儿洗。那天……那天小顺子确实洗得比平时早。”

阿娇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让他在供词上按了手印,暂时放到一边。

“接下来,是谁经手熬的米油?”

洪嬷嬷跪在当中,抖如筛糠。

“洪嬷嬷,米油是你熬的?”

“是……是奴婢熬的。”洪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奴婢用银针试过,自己也尝过,真的没有问题啊娘娘。”

“你是什么时候把米下锅的?”

“回娘娘,是……是早上辰时。”

“从辰时到喂大阿哥,中间隔了多久?”

“大约……大约一个多时辰。”

“这一个多时辰里,你一直在灶前守着吗?”

洪嬷嬷的身体猛地一僵。

阿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急不躁地等着。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洪嬷嬷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崩溃了,哭着磕头:“娘娘恕罪!奴婢……奴婢那天见娘娘不在宫中,就……就有些懈怠。米下了锅之后,奴婢想着要熬许久,就去……去歇了一会儿。后来是灶上的梳菊姑娘帮奴婢看了一会儿火,等奴婢回来的时候,米油已经熬好了,是梳菊姑娘帮奴婢盛出来的……”

阿娇的目光转向梳菊。

梳菊是个二十出头的宫女,生得白净,跪在那里倒是不慌不忙。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声音平稳:“回娘娘,洪嬷嬷说的不错。那天洪嬷嬷说腰疼,去歇了一刻钟,让奴婢帮着看火。奴婢只是在灶前坐着,什么都没动。米油熬好之后,奴婢帮洪嬷嬷盛出来,就放在灶台上,后来洪嬷嬷就回来了。”

“什么都没动?”阿娇重复了一遍。

“奴婢什么都没动。”梳菊的语气笃定。

阿娇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

她心里清楚,问题一定出在这几个人身上。但哪个是鬼,哪个是人,不是靠问能问出来的。

她心里清楚,问题一定出在这几个人身上。但哪个是鬼,哪个是人,不是靠问能问出来的。

“把小厨房的人,洪嬷嬷、梳菊,还有那几个杂役太监,全部留下。”阿娇合上册子,目光扫过庭院里乌泱泱的人群,“其余的人,今日辛苦了,先回去吧。”

人群里传来一阵如释重负的叹息声。那些人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外走。

被点名留下的几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洪嬷嬷哭得站不起来,是被两个小太监架走的。梳菊面色如常,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裙摆。小福子垂着头,看不清表情。还有另外几个被阿娇故意点中陪绑的。他们没什么嫌疑,只是恰好也是小厨房的人,被一并留下,既是为了不让真正的内鬼察觉,也是为了日后作证。

阿娇一共留了十个人。真正的目标只有两三个,其余的不过是幌子。

这十个人被分别关进了坤宁宫东西两侧的偏殿空房里,两两一间,不许交谈,不许出门,门口派了人把守。

做完这一切,阿娇站起身,眼前又黑了一瞬。她扶住椅背,等那阵眩晕过去。

“娘娘,您不能再撑了。”桃枝的眼圈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参汤还有没有?”阿娇问。

“有,奴婢再去热一碗。”

“不必热了,端来就行。”阿娇走回内室,在牛钮的摇篮边坐下。孩子还在睡,呼吸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旧不好。

桃枝端来参汤,阿娇接过去,一口气喝完。参汤是凉的,苦涩中带着一股土腥气,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皇上呢?”她问。

“皇上在乾清宫,说要等娘娘这边问完了再过来。”

阿娇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海弼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皇后娘娘,皇上到了。”

阿娇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福临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了。他的脸色也不好看,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睡。

“问出什么了?”福临开门见山。

阿娇将册子递给他:“问了一整天,该问的都问了。内务府的米没有问题,浣衣局的衣物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小厨房。”

福临接过册子,一边翻一边听阿娇说。等她说完了,他也翻完了。

“那十个人,你打算怎么审?”

“我觉得。。。”阿娇的声音很淡,“我从前或许太仁慈了。”

福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来审。”

阿娇没有推辞。她太累了,嗓子已经哑了,肩上的伤口疼得她半边身子都是僵的。她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好,这种时候审人,容易出错。

“好。”她说。

福临让人把那十个人从偏殿里提出来,一个一个地带到偏厅。

福临接手处理便简单多了,该问的阿娇已经问了,无非是最后认不认罪。

“传令下去,没人打十大板。”

十个人,不管男女,不管年纪,每人先打十板子,打完之后再审。

很快,偏厅里传来了板子着肉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夹杂着哭喊声和求饶声。

十板子打完,十个人的反应截然不同。或哭天喊地,或咬牙忍着,甚至吓得尿了裤子。

洪嬷嬷被打得哭爹喊娘,趴在地上连声喊冤:“皇上明鉴!奴婢冤枉啊!奴婢伺候大阿哥这些日子,从没有过二心!奴婢要是害了大阿哥,让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福临没有理她,让人把她拖到一边。

梳菊挨了五板子,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脸色都白了几分,但眼神依旧平静。她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小顺子还没打就开始哭,打完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奴才冤枉”。

小福子打完板子反而比打之前更害怕了,整个人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眼神闪躲,不敢看任何人。

福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让人把梳菊和小顺子先带下去,单独审洪嬷嬷。

“洪嬷嬷,朕问你,你伺候大阿哥这些日子,可曾发现过什么异常?”

洪嬷嬷哭道:“回皇上,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那天奴婢偷懒去歇了一刻钟,是奴婢的错,但奴婢真的没有害大阿哥啊。”

“你歇着的时候,谁在灶前?”

“是……是梳菊。”

“你回来之后,米油已经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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