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阿娇坐在大阿哥的床前,寸步未离。烛火映着她的脸,脸色更苍白了。她身上还带着广化寺留下的伤,肩胛处被毒虫咬过的伤口尚未结痂,每动一下都会扯出一阵钝痛,但她始终没有起身。
楚服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脚步缓慢。她看见阿娇靠在床柱上,眼睛半闭着,手指搭在摇篮。
“娘娘,药好了。”楚服的声音很轻,尚且还带着几分虚弱。
阿娇睁开眼,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些小事儿让别人来做就是了,你好生歇着。”
楚服轻笑,“奴不累,就是傀儡娃娃毁了,暂时无法再制。娘娘这段时间须得小心些,别再出宫了。”
阿娇点点头,“我知道,那劳什子你别再做了。这偌大的皇宫里,咱俩相识最久,我不想你出事。”顿了顿,她不欲多说,转而问道:桂枝怎么样了?”
“醒了一次,喝了药又睡下了。”楚服垂下眼,“奴婢让人守着,暂时没有大碍。”
阿娇点了点头,将空碗递回去,目光重新落回大阿哥脸上。牛钮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旧不好,青白青白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痂。太医说是中了某种慢性毒物,量不大,但孩子身子本就弱,所以一发作起来便来势汹汹。
“查得怎么样了?”阿娇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楚服道:“桃枝带人把大阿哥这几日的饮食、衣物、药材全都封存了,正在一样一样地查。桑枝在盘问今日进过寝殿的人,柳枝在整理名册。只是……”
她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开口:“只是奴婢和桂枝都使不上力,光靠她们三个,人手实在不够。况且她们三个虽然忠心,但论经验和眼力,到底差了些。”
阿娇沉默了片刻。
“把坤宁宫所有的宫人都召集起来,我亲自问。”
楚服一惊:“娘娘,您的身子……”
“你知道的,我没有大碍。”阿娇的语气不重,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楚服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转身出去了。
一刻钟后,坤宁宫正殿里站满了人。
宫女、太监、嬷嬷,乌压压一片,人人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烛火将殿内照得通明,阿娇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
桃枝将这几日大阿哥的饮食起居记录呈上来,厚厚一沓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阿娇一页一页地翻,速度很慢,每一条记录都要看两遍。
“大阿哥这几日,吃过些什么?又是谁经手的?”
常、洪两位嬷嬷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洪嬷嬷往前膝行了一步,声音发颤:“回娘娘,往常都是奴婢与常嬷嬷喂大阿哥的,今日一早,是。。。是奴婢喂的。”
“除了人乳,可曾吃过其他的?”
洪嬷嬷脸色发白,“吃过,是在小厨房里熬的米油,只喂了少少一点,原是想叫大阿哥的肠胃先适应适应再进食其他的。加食之前也是问过太医的,说是没有妨碍的。”
“米油?”阿娇抬起眼,“谁熬的?在哪里熬的,用的什么料,都有谁经过手?”
洪嬷嬷一愣,随即道:“就是。。。就是娘娘小厨房里的,用的是贡米。没。。。没经过别人的手。”
“在喂大阿哥之前,你可曾验过?”
“验过,验过。”洪嬷嬷忙回答道:“奴婢都用银针刺过了,自己也先吃过了才敢喂大阿哥的。”
“将小厨房的一应器具和原料都封存起来,待太医查过再说。”
柳枝应下,带着人去了。
阿娇将那条记录折了一个角,放在一边,又道:“大阿哥这几日穿的衣裳,是谁洗的?谁熨的?谁经手送到寝殿的?”
一个接一个人被叫出来问话,有人对答如流,有人吞吞吐吐,有人吓得话都说不利索。阿娇不急不躁,每一个人的回答都听完,然后在册子上记下什么。
夜一点一点地深下去。殿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地响。
阿娇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弯着腰,咳得整张脸都涨红了。桃枝连忙上前给她拍背,端了温水来。阿娇喝了一口,压了压,摆摆手示意继续。
“下一个。”
桃枝瞧着有些心疼,却不敢说什么。
与此同时,后宫各处都在暗中观望。
永和宫里,巴尔舒雅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她的贴身侍女从外面进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巴尔舒雅先是一喜,继而又沉了下去。
“当真?大阿哥还没好?”她有些心虚,但一想到只要大阿哥不在皇后手上她就有机会接近,便又冷下了心肠。
“是,听说坤宁宫那边乱成一锅粥了,皇后娘娘自己还带着伤,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侍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医说大阿哥这病来得蹊跷,怕不是天灾,是人祸。”
巴尔舒雅冷笑一声,将手里的瓜子壳丢进碟子里。
“人祸?”她拍了拍手,坐直了身子,“你说,皇后娘娘平日里管着后宫,管得那么严,这底下不还是出了乱子?大阿哥好好的一个人,说不好就不好了,谁知道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还是……上面的人疏忽?”
侍女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不敢接茬,只道:“小主慎。”
“慎?”巴尔舒雅嗤了一声,“我说什么了?不过啊……”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你说陈庶妃那边,是不是该去走动走动?她肚子里可怀着龙种呢,如今大阿哥不好了,她那肚子就更金贵了。要是她也出了什么事,皇后娘娘,怕是寝食难安了吧?”
“慎?”巴尔舒雅嗤了一声,“我说什么了?不过啊……”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你说陈庶妃那边,是不是该去走动走动?她肚子里可怀着龙种呢,如今大阿哥不好了,她那肚子就更金贵了。要是她也出了什么事,皇后娘娘,怕是寝食难安了吧?”
侍女脸色一凝:“小主,陈庶妃那边有专人照看,轻易靠近不得。”
巴尔舒雅白了她一眼,“本宫不过是去说几句体己话,关心关心姐妹,怎么了?”
她说着便起身,让侍女给她寻了件披风,施施然往陈庶妃的住处去了。
陈庶妃住在偏殿西侧的暖阁里,因怀着身孕,阿娇特意给她拨了单独的院子,配了专门的太医和宫女,一应吃穿用度都比照贵人的标准。
巴尔舒雅到的时候,陈庶妃正坐在窗前做针线,手里缝着一件小小的肚兜,粉色的缎面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她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微微隆起,将衣襟撑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姐姐好雅兴。”巴尔舒雅笑吟吟地走进来,目光在陈庶妃的肚子上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这肚兜做得真好看,是给小阿哥的还是给小格格的?”
陈庶妃挑眉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妹妹来了,快请坐。我也不知道是小阿哥还是小格格,就随便做做,打发时间。”
“随便做做都做得这么好,姐姐真是手巧。”巴尔舒雅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茶,慢悠悠地吹了吹,“不像我,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
陈庶妃微笑着,不怎么接话。
巴尔舒雅忽然叹了口气,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姐姐听说了吗?大阿哥那边……不大好。”
陈庶妃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当然听说了,坤宁宫那边闹了一整夜,消息早就传遍了后宫。她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既担心大阿哥,又忍不住想,若是大阿哥真的不好了,那她肚子里的这个才是长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觉得激动,连忙按了下去。
“听说了。”她垂下眼,“皇后娘娘一定很着急。”
“着急有什么用?”巴尔舒雅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姐姐你想啊,大阿哥是皇上的长子,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真的不好了,那皇后娘娘可就……唉。”
她故意把话说一半留一半,眼睛却一直盯着陈庶妃的脸。
陈庶妃的脸色果然变了,“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巴尔舒雅笑了笑,站起身来,“就是提醒姐姐一句,如今这后宫里,最金贵的就是姐姐肚子里的这个了。姐姐可得把自己当回事,别什么人都信,什么地方都去。万一有个闪失,那可就是整个大清的损失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往窗外瞟了一眼。窗外是坤宁宫的方向,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我听说啊,皇后娘娘今天还出宫了呢。带着伤回来,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旁人?”巴尔舒雅拍了拍陈庶妃的手背,语气亲热,像是在替她打算一般,“姐姐若是心里不踏实,不如去求求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最疼皇孙了,有她老人家庇佑,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
陈庶妃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心慌意乱,手不自觉地覆上了隆起的腹部。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大阿哥已经闹了几次病了,虽然的确是先天不足,但大阿哥的生母那么不堪,也难说其中有人为的手段。。。
是不是皇后娘娘做的她不知道,但病得如此频繁,怕也当真不怎么放在心上。又不是自己亲生的,她怎么会心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