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逗留,沿着土坎无声地往后撤,一直退到路旁的树林深处,才直起身来。
他站在一棵大树后面,远远地望着车队渐渐远去。火把的光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串模糊的橘红色光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等着。”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唐秧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看出来了,囚车周围那么少的侍卫就是一个陷阱,瓮中捉鳖的陷阱。别说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就算是将还在广化寺中的兄弟们算上,也是毫无悬念的。
做这样无谓的牺牲是没必要的,那些兄弟是无辜的,不应该为了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去送死。
想到这里,朱道爔的心越发往下沉去。今日聚集在广化寺的目的无非是确认他的身份和商议如何营救李将军的家人,如果不是唐秧的搅局,他们本不该有这一趟的惊险。
然而世事本就瞬息万变,没有人可以预测无常。如今既然事已成定局,再去责怪谁没有意义,不如思考如何破局才是正经。
不知不觉间,他已变得比之前更加沉稳了。
车队最末尾,囚车里的唐秧忽然抬起头,朝黑暗中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什么也没看见,但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那混蛋……居然没跑。
她垂下头,散乱的头发重新遮住了脸。
没人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一瞬。
车队前部,阿娇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车子晃了一下,阿娇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暮色已深,四野沉入黑暗,只有火把的光照亮了前路。路两旁的树影飞快地向后退去,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
她正要放下车帘,忽然心念一动。
那一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路旁的黑暗中。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一道目光,远远地落在她身上。
不,不是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这整支队伍上。
阿娇的手停在车帘上,目光往那片黑暗中看去。
夜色太浓,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语。
她看了好几息,放下车帘,摇了摇头。
大约是自己多心了。
可那种感觉挥之不去,像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望着这边。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而是一种……熟悉。
阿娇皱了皱眉,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她靠在车壁上,闭了眼,心想:大约是今日受了惊吓,神思不属,才会生出这些莫名其妙的错觉。
她没有往朱道爔那边想。
她不知朱道爔的真名,况且,她早以为他已经死了,万万料想不到他们依旧还有牵扯。
“唔。。。”
阿娇回神,仔细一听,居然是苏琳发出的呢喃。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轻轻叫了一声。
“苏琳。”
“唔。。。”苏琳迷迷糊糊的,语不成句。
阿娇皱了皱眉,将手搭在苏琳身上,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
“苏琳,苏琳?”
苏琳呓语着,浑身滚烫。
硕塞打马过来,俯身问道:“皇后娘娘可有吩咐?”
“王爷,苏琳发热了,怕是毒发作了。”
硕塞蹙眉,不由得往车窗里瞄了一眼。光线昏暗,他什么也没看清,但手指在缰绳上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
“那刺客身上的东西和住过的客房都搜过了,没有解药。”
“还请王爷带着苏琳骑马回京,速速找太医诊治。”阿娇当机立断。
硕塞不再迟疑。他翻身下马,一把掀开车帘。苏琳蜷在角落里,脸颊烧得绯红,嘴唇干裂起皮,人已经没了意识。
他将苏琳从车里抱出来,入手的那一瞬,心中一紧。居然如此滚烫?
硕塞将她牢牢护在怀里,用披风从头罩到脚,只露出半张烧红的脸。他转向阿娇,郑重道:“娘娘放心,臣定会及时送格格医治。”
“快去。”
硕塞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转眼便蹿出去老远。马蹄声急促如鼓点,很快被夜色吞没,只剩下一路尘烟在火把光中翻涌。
阿娇远远看着那团迅速缩小的黑影,心中忽然泛起一丝不安。
她偏头想了想,实不知这股不安缘何而起。大约是担心苏琳的毒吧,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她攥着车帘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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